铁幕边缘:灰城
第一幕:灰烬中的心跳
第一节 清晨之鹰
1975年3月,华沙·KON中央指挥部旧址。
风从维斯瓦河北岸掠过,穿过空旷的街巷与半塌的屋檐,刮起地面上粘稠的灰尘与辐射落尘。它卷起泛黄的标语残页——“团结、和平、苏维埃友谊”几个字已被雨雪浸染得模糊不清。
斯坦尼斯瓦夫·索别斯基站在阳台上,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神情淡漠。深色军大衣搭在肩上,他没有穿好,仿佛只是为了抵御这象征性的冬寒而草率地披着。他的目光穿透晨雾,落在远处城市残垣之间,那些步履匆匆的人群正躲避着冬日与污染交缠的空气。
天边依旧泛着令人不安的绿色光晕——那是爆炸后残余的高空尘层,将阳光折射成怪异的色彩。华沙并未被直接命中,但它的骨架却早已被重构:政治、军队、供应链与舆论,全都归属于他手中的委员会。
屋内的新贵们还在争论最新的战况与部署。最令他们心惊的是,苏军正于卢布林以东集结,钢履向西,仿佛随时能把这脆弱的新政权碾成齑粉。政权到手,下一步却没人敢拍板。
他眯起眼,仿佛在辨别地平线那片废墟是否又向城市逼近了几米。
“他们以为波兰会在烟尘中屈服。”
他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后那一屋子的官员与幕僚说的。他回过头,踏入阳台后方那座加固掩体结构的会议室。墙上挂着新绘的旗帜——白底红鹰,周围围绕铁与火的图腾,中央书着“Komitet Ocalenia Narodowego”。他亲自定下这图样,为的是割裂一切旧制与附庸。
“但我还站在这里。波兰还在这里。” 他将杯子放在桌旁,“而我们手里,终于握住了那个……残骸。”
室内一瞬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警报声提醒众人,他们还活在一场尚未停歇的末日中。
他朝会议桌尽头点了点头,下一刻,门被推开,两名军官缓缓推来一个被厚布覆盖的大型容器,合金表壳上依旧附着微弱的警示电波和美式认证编号。索别斯基走过去,亲手揭开覆盖的帆布。
残骸。
“她还活着吗?”有人在桌旁低声问。
“她还没有死。”索别斯基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几乎近似兴奋的锐利,“她的心脏还在转动。我们能唤醒她。哪怕不能恢复她,我们也能尝试复制她。”
他语速不快,但句句如铁锤敲击:
“诸位,不要惧怕。苏联想让我们成为下一个傀儡国。美国想让我们变成新的前沿炮灰。但现在——”
“现在,波兰拥有了神祇的心脏。”
他站在残骸前,仿佛祭司般伸手抚过保护的玻璃罩。
“你将成为我手中的剑。不再为他们而战,而为我,为这个民族——向所有背叛者刺去。”
第二节 浩劫
1975年春
恐怖的政变如同洪水一般迅猛地吞没了波兰的每一条街巷,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几声沉闷巨响之后,天地之间立刻被涂染成了厚重的黑色。
撕下身上的徽章,一帮士兵冲进了政府办公大楼。
“你们想要做什么?!”苏联大使站起身,将自己的女儿护在身后。
“代表kon我们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请大使同志听从我们的指令前往避难。”军官不由分说。
24小时后
苏联从短暂的震惊中回神,重兵压境。
西线兵团在奥得河一线列阵,东线装甲自边境长驱直入。伊尔运输机将空降部队与轻装甲直接投送至奥肯切机场——埋在跑道下的炸药随即引爆,混凝土被掀成参差的牙床。
“驻军已大面积倒戈!”
“苏方广播称:‘波兰苏维埃人民政府被民族主义分子篡夺。为减少损失,采取克制且有效的进攻。至1975年夏,西南若干地区已予以收复。’”
作战室里,参谋在地图上圈出七八个红圈:“高辐射区仍极危险,正好扼住我们的推进路线。”
“人民军还有能联系上的吗?”
“没有了,所有驻地都是断线状态。”
战壕边,KON士兵伏望前方。坦克履带陷在泥浆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东西两线相持不动,中部的叛变者被硬生生压成铁砧。
寒风依旧凛冽,天空阴沉而压抑,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地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库鲁夫镇。
恩斯特·鲁德尔,这个小镇上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宁愿在街头打发光阴,也不愿在工厂流水线上耗尽青春。除了邻居家的女孩一家,他几乎没有可称之为朋友的人。
政变那天,他和几个死党躲在邻居米哈尔家的地下室,偷喝黑市来的私酿伏特加。辛辣的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暂时麻木了对未来的恐惧。
突然,地面一记重击。玻璃瓶颤抖着滚落、碎裂,灯泡闪烁两下便彻底熄灭。地下室闷热得像烤箱,几人尝试上楼,烫手的铁梯将他们逼回黑暗。片刻后,黑雨从上方渗落,温度才缓缓回落。
他们踉跄冲出。远处的天穹罩着一圈诡异的绿色光,随即沉入恐怖的墨黑。平原上,一朵朵蘑菇云接力升起,尖叫与奔逃在街巷炸开。
“发生了什么?”有人嘶喊。
“爆炸?战争?西方打过来了?”鲁德尔吼回去,却没人能回答。
人群四散寻找亲人与栖身之所。鲁德尔怔立街心,目送灰尘从天幕坠落,像一层活着的阴影。
热浪随后扑面。刺痛从手背钻入,他这才发现冲出地窖时被燃着的瓦砾划开了拳头,血沿着指节滴在冰冷的地面。他咬紧牙,用力握拳压住恐惧。
他的木屋已成一堆断砖残瓦,只剩一道门框孤零零立着。另一声巨响从相反方向轰来。
“不!妈——!”他踉跄扑向废墟,徒手搬砖,鲜血再次渗出,将碎石染红。
云墙在天际凝聚,风向怪异翻转。几朵蘑菇云之后,天气变得陌生而敌对。
“恩斯特!这边!”一个女孩从掩体里探出身,冲他挥手,又冒险跑出拉住他——邻居家的哈莉娜。
“我的家……”他迟钝地低语。刚才那一轮冲击与烈焰,连同他唯一的世界一起撕裂。
“你的手在流血。”哈莉娜抽出手绢,利落地给他包扎,打了个结。血很快便浸透了布。
“哈莉娜!跟你说过别出去!”她父亲赶到,看了恩斯特一眼,“恩斯特——”
他把两只面罩塞到他们手里,又递来一瓶碘片:“立刻含服一片,还来得及。”
“下地窖。”他拉开门。
“走吧,上面待不得,辐射会要命。”哈莉娜搀着恩斯特,跟着父亲,消失在潮湿的台阶下。
——
5个月后
回忆到这里,鲁德尔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背那道狰狞的疤上。那是爆炸当晚留下的印记,也像一枚指向针——地图上,一条通往华沙的旧国道在他眼前伸展开来:从库鲁夫穿过加尔沃林,绕过奥特沃茨克,跨维斯瓦入普拉加,再向城心。前方满是未知与危险,可他已别无选择。
地窖里闷热发霉。四个月的口粮、干净水和药品早就见底,哈莉娜的父亲辐射病加重——掉发、口腔糜烂、发热不退,皮下细小的出血点像被午夜捏碎的星。
这个中年男人撑着病床边缘,气息像风前烛火:“照顾好哈莉娜和她妈……她是个好孩子。镇上以前待你们母子……太刻薄了,我……也别无他法。”
哈莉娜眼圈通红,把碘片推回桌角,不肯碰。她的母亲没吭声,只是用小刀刮开一块发潮的干面包,给三个人分了每人薄薄的一片。
“首都有政府的救助站。”鲁德尔盯着地图,手指沿着17号公路一路点到华沙,“至少能混口热粥。”
“没有我父亲,我哪儿也不去,恩斯特。”哈莉娜直直看着他。
鲁德尔低头,看见脚边散落的空罐头和案板上摆着的捕鼠夹。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他把祖父留下的呢子风衣从铁钩上扯下,披在肩头,冲母女俩笑了笑,“我去上面碰碰运气。也许今天能找到些吃的。”
“恩斯特——”哈莉娜想挽留,但话到嘴边化成了沉默。
他踩上铁梯。梯子因夏季潮气生锈发烫,他戴好面罩,仰头推开木盖,一股夹着尘土味和野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地面上的房子早成了瓦砾堆。夏日的光线把破墙投成锯齿状的影子,远处废弃的烟囱像无言的墓碑。几只野狗从巷口掠过,尾巴低垂,肋骨一根根顶出皮毛。
“那是老温策尔的工厂……还在。”他喃喃。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工锤,把一片碘片干咽下去,沿着龟裂起拱的路面走出几步。天边是钝钝的灰,像永远洗不净的锅底。电线杆顶一个黑色的大鸟巢缓缓晃动,一只游隼破风掠过,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生物还没死绝……算好消息。”他自嘲地说。
一路走,他看见不少骸骨倒在路旁,有的还留着被撕咬的痕迹。
翻倒的Żuk小货车躺在沟里,轮胎已经干裂,收音机壳子被人踩扁,拨盘卡在“73.4”的刻度上。
经过自家残垣时,他停了下。就在门框的阴影里,地上躺着一截还冒着丝丝青烟的烟头——纸标褪色,却还能认出“Mocne”的残字。有人来过,或许还在附近。
沿着旧厂房的围墙,他走到大门口。原来“Wencel Spółka”的牌子被人刷成了“仓库”,黑漆粗暴地抹去旧字。门上两道新上的铁链叠在一起,锈迹斑斑。
“温策尔!Pan Wencel!”他举起木锤砸了两下铁门,“你在里面吗?”
上方踩踏声一响,一个老人探身到二楼破窗边,肩上扛着老式双管猎枪,枪口先瞄下来,才看清他,骂了一句:“Kurwa——恩斯特?你这小混球还活着!又来偷我东西?”
“哈莉娜一家救了我。”鲁德尔抬起空着的手,“我需要帮忙,老头!镇上……还有人活着吗?”
老人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把枪口偏开:“都朝华沙去了!留我一个老家伙给秃鹫练胆儿。”
他挂起枪,消失在窗沿后,片刻,铁链“哗啦”一响,门里传来拖拽的回声。“这鬼地方隔三差五有‘猎狗’来翻东西——两条腿那种。”他骂骂咧咧,“等着,我给你开门。”
铁门开缝,热气裹着发霉的谷物味道涌出来。老人探出半张脸,眼白里布着血丝,却仍旧透出股子硬劲:“进来,快点,别让人看见。”
鲁德尔侧身挤进门内。昏暗的厂房里,阳光透过破碎的采光窗投下斑驳的光斑;角落堆着几袋湿透的面粉,木托盘上有四五箱罐头:鳀鱼、甜菜、豌豆;一旁摆着一台用旧拖拉机发动机改的发电机,油箱上贴着“Żerań”的老厂标。墙上挂着一副破地图,红笔在库鲁夫到华沙之间画了三条路线。
“看你这副熊样,说吧,要什么。”温策尔把门闩好,转身看他,“你要是再耍滑,老子真把你喂狗。”
“食物……能换一点吗?我给你干活。”鲁德尔环顾厂内,“还有,你知道去华沙哪条路还能走吗?”
“能走的路都坏,坏的路都有人。”老人哼了一声,从木箱里抛来一只破旧的帆布挎包,扳手与钳子叮当作响,“难民把路堵成蚁巢了。想救人,先把厂里的机器跟我修好。再用备件把车弄活,我也许能送你一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打算去华沙?”老人从桌下摸出一只陈年的“猪脸面具”和两片滤罐,丢在桌上,“多活一天算一天。”
鲁德尔把面具塞进包里,抬眼道:“谢了,老头儿。你说吧,听你的。还有……我想把哈莉娜她们接到上面。她爸病得厉害,地窖待不住了。”
“多好的姑娘,咋就看上你这混球。”温策尔把猎枪背好,提起一把重扳手掂量两下,“都是邻里,我帮。先把净水器修了,没水谁都得完蛋。”
锅炉房的角落摆着一只铁皮滤桶,侧面接着一台小泵和两截开裂的橡胶管。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旧机油的味道。
“先把它停了。”温策尔关掉电闸,又拧紧进水阀。
鲁德尔抱起滤桶,拧开顶盖,黑水哗地泻出,带着细沙和泥。橡胶垫圈一捏就碎,他从墙钉上取下旧自行车内胎,剪成一圈:“先顶着用。”
两人把桶里发黑的砂炭掏出来,倒进麻袋,用井水来回冲了几遍,直到水色不那么浑。鲁德尔把底层粗砂、上层木炭分层倒回去,又把一截渗水的软管换成温策尔找来的水管,用两只铁箍拧紧。
“灌泵。”温策尔递来一只搪瓷杯。鲁德尔把杯水倒进泵,合上盖子;他用手背抹一圈机油在桶口,压上刚剪好的垫圈,卡好金属扣,拧紧。
温策尔拉动发电机的启动绳,机器低声运转起来。
拧开排污阀,第一股黑汤喷出,带着泥点在地上炸花。
等水色淡了关上排污。泵声稳定,透明的视窗里,水线慢慢抬高。
“试一杯。”老人把搪瓷杯伸到出水口接了半杯,又倒回锅里煮滚,稍凉后抿了一口,朝地上啐掉:“还能喝。加一片净水片”
鲁德尔点头,把净水片丢进水桶里,杯壁冒起细小气泡。他看一眼缓缓变清的出水,长出一口气。
温策尔把电闸拨回去:“能挺一阵。再坏就没招了。”
温策尔抹汗,叼上一支“Caro”卷烟,火头亮了一下:“你要去华沙?带上哈莉娜。”
鲁德尔呼出一口积在胸腔的闷气,竟露出久违的神色:“我也这么想。看你还活蹦乱跳的,没准守在这儿也不差。”
“kurwa,滚。”老人骂得没脾气,“老子跟军队、匪徒都打过交道,爱扎哪扎哪。懒得挪窝。”
他站起身,把枪背好,又拎起那把扳手:“走吧,把人接上来。天一黑,就不安全了。”
——
水壶在铁皮炉上咕噜作响,蒸汽把屋里的潮味逼了出来。窗外天色已沉,热气还贴在墙皮上不肯散,蚊子在帆布窗帘边嗡嗡绕圈。
“苦艾茶,小子。”温策尔端着搪瓷杯走来,把一杯热水放到床头,又掀起军毯看了看哈莉娜父亲的样子:头皮成片脱落,牙龈渗血,呼吸发浅。“病得太重了,他碘片没怎么吃,估计都留给了你们。啧。”他沉了一秒,转身从木箱里抓出一撮干草药丢进壶里,“红三叶(red clover)。护一护肝子,能撑多久算多久。”
“谢了,老头儿。”鲁德尔接过杯,抿一口,苦得龇牙,“真要命。”
“少废话。”温策尔白了他一眼,“换作你躺那儿,我看都不看。”
屋里只开着一盏煤油灯,光圈不稳。哈莉娜和她母亲把最后一个包拖进来——一床旧被、一口铁锅、几只罐头和两只碗。哈莉娜把一叠泛黄的家庭照夹在书里,放进高处的木架。
“都在这儿了。”她低声说。
“很好。”温策尔坐到饭桌旁,捏起一支“Mocne”烟,火柴在指尖一擦,亮了一下,“明儿一早,鲁德尔,把那辆Żuk小卡给我修好,我来教你。”
“行。”鲁德尔抹汗,把椅子一拖要去够烟。
温策尔眼疾手快,把烟盒往怀里一塞:“想抽我的?滚去睡。”
“谁稀罕。我几个月没碰了。”鲁德尔把床边的工具包又摸了摸。他偏头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又去给壶里添了点水。
“他半夜会发热。你们轮着擦身。水必须是净水器出来又煮过的。碘片——你妈和姑娘每人半片,他四分之一。”温策尔拉开眼皮看了看 。
哈莉娜把红三叶茶端给父亲,轻轻抬他的头。男人艰难咽下一口,眼神从迷茫里聚焦了几秒,落在女儿脸上,又慢慢散开。
“明儿个还得早起。”温策尔站起身,丢给鲁德尔一条军毯,“跟我出去打地铺,别磨蹭。屋里留给女人和病人。”
他推开门。夜风一股脑地灌进来,带着稻草和热铁的气味。远处教堂的断钟楼在热雾里轻轻颤,偶有野狗的低吠从巷口滚过。
两人到走廊尽头铺毯。温策尔靠着墙坐下,这才把“Mocne”叼到嘴上,点燃深吸一口,火星在暗里跳了一下。
“温策尔。”鲁德尔压低声音,“说实话,你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核爆之前我可没见你弄过——草药、净水器,你还私藏猎枪?”
“阿登森林。”老头再深吸一口,烟雾从鼻翼里慢慢散开,“四四年冬天。德国人的坦克把我们困了好久。雾不散,药不够,衣裳也不够。你要是不学会点这玩意儿,就得冻死、饿死、出血死。”
“你还参加过二战?”
“kurwa。”温策尔把烟头按灭在一块废铁上,侧过身裹紧军毯,“闭嘴睡觉。明天把车弄活,再废话我真把你丢到沟里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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