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八幕 剧变

第一节 Ambrosia“神食”与Nectar“甘露”

“诸神以阿姆布罗西亚抚身,以阿姆布罗西亚治伤,以阿姆布罗西亚为食。”

1976 年冬,一架雅克-40 在云层间抖着翅膀往东飞。三台尾挂发动机把金属机身震得嗡嗡作响,机舱里噪音大得几乎压过人说话,空气里混着冷金属味、煤油味,还有廉价香水和香烟的呛人烟雾。

头顶是苏式常见的淡绿塑料内饰和金属行李网,舷窗外,整片大地灰白一片——被冬雪和工厂烟尘一起涂抹过的波兰东部。

“第一次坐这种线吧,小姐?”

机舱最后一排,一个棕色皮肤的女孩半躺在座椅里。军呢大衣敞着,里面露出花衬衫的尖尖衣领,皮靴随意踢在前排座椅下。她嘴角叼着一支烟,烟灰摇摇欲坠,说话带着一点墨西哥口音:“听你口音,也是西边来的。”

对面的金发女人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金发收在呢帽下,脸色白得有点冷。她没接话,只抬手拂了拂耳边的碎发,指尖顺势碰到小指上的戒指——一颗晶莹的蓝色结晶,在昏黄的舱灯下泛着冷光。

机舱里零零散散坐着不到十个人:有人喝着起泡酒,有人翻着《明镜》旧号,谁都刻意不去看别人。

最吵的是发动机,其次是玻璃杯碰在金属扶手上的清脆声。

女孩不在意对方的沉默,自顾自笑了笑,把烟头按进扶手上的铝制烟灰缸,往舷窗外努了努嘴:

“看见下面了吗?那一片——全成金子了。”

她压低声音,像在说某种刚传入东线的异教:“完美的地方。他们求着我们去给他们送货,求着我们把东西带出来。想发财的、想躲债的、想玩命的,全往那儿挤。票子只要捂在手里,什么‘禁运’、什么‘封锁’,都是笑话。”

金发女人顺着她的手势看下去。远处模糊的河道、铁路和雪线交汇处,有一块烟雾缭绕的灰点正慢慢放大——那就是弗沃达瓦。

三个红色国家的边界在那儿拧成一团,战线、货线、暗线,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看不见底的黑汤。

“听说那边现在连神的东西都能买到。”女孩又凑近一点,香烟气息里带着一点甜腻的南美烟草味,声音压得更低,“琥珀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什么颜色都有。”

她耸耸肩:“治病、提神、长寿——或者,让人成为一辈子的奴仆。什么传说都有。只要肯付钱。”

金发女人的拇指在戒指表面轻轻一转,蓝色晶体仿佛在指腹下微微一闪。她依旧没回应,只把视线从舷窗收回来,瞥了眼腕表,好像在默默掐算时间。

“总之啊,”棕皮肤的女孩又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笑得有点张狂,“那地方现在能买到所有东西。好的,坏的,见不得人的——统统有。为此,身价上亿的大亨都愿意亲自飞一趟。”

她用烟头指了指前方,语气里带着年轻人才有的自信和炫耀:“要知道,那可是红色阵营的地盘。他们的钱买得到货,可买不到保障。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子前比了个利落的切割动作。

金发女人这才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雪:“那你呢?你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

女孩愣了半秒,又笑起来,露出一点稚嫩但又有些危险的尖锐:“运气好的话,小姐。只要我们还在天上飞,他们就得求着我们。不如说,我倒希望他们在我面前能够硬气一些,和您一样。”

——

飞机开始下落,襟翼放下,机舱一阵轻微的失重感。起落架放出的金属声透过机身传进来。

雅克-40 平稳地碾上简易跑道,轮胎压在冻土和碎冰上,发出一串拖长的“吱——”声。

远处树林低矮,几幢新砌的砖房和一排油库罐子勉强称得上“机场”。风把雪沫刮成细沙一样的浪,拍在机身侧面。

“这些人居然在这里修了个机场。”金发女人轻声喃喃,用波兰语低低说了一句,又改回略带法国腔的俄语,“真是会挑地方。”

棕皮肤女孩站起身,一把扯直自己的大衣领,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戴着指虎戒的手,笑得礼貌又不太正经: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小姐。我叫索拉达,十九岁,‘药品商人’。”她在“药品”两个字上压了压声音。

金发女人也站起来,把呢帽略微压正,淡淡伸手与她相握:“瓦朗蒂娜·罗兰。”

“啊,这很好。”索拉达眨眨眼,把她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带着一点卷舌的西语味道,“那我期待你我在弗沃达瓦再次见面,罗兰小姐。到时候——”她抬下巴指了指舷窗外那一片灰色,“也许我们能一起品尝一点真正的东西。”

瓦朗蒂娜愣了一下。

也许——她刚才不该那么干脆就把“罗兰”这个姓报给一个刚认识的女孩。

舱门下铺着一块临时搭的木板,边缘已经被踩得起了毛刺。几名军装笔挺的士兵守在移动登机梯底下:呢大衣熨得平整,棕色皮革枪套挂在腰间,袖口的徽章她从没有在任何资料里面见过。

“入场券,小姐。”

领头的军官没抬头看她脸,只把一只掌心磨得发硬的手伸了过来。

瓦朗蒂娜从呢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金属盒子。盒盖上镶着一圈磨得发亮的黄铜边,中间是一块暗淡的铝板,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她深吸一口气,把右手大拇指按了上去。

“轻一点就行。”军官漫不经心地说。

下一秒,铝板底下“咔哒”一声,一根细如发丝的针从金属缝里弹起,干脆利落地刺进了她的指腹——不像注射,更像被冷牙咬了一口。

短暂的眩晕从后颈一路窜到头皮。

她指尖发麻,心跳紊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小指上的戒指。

晶莹的蓝色在那一下触碰后微微一暗,仿佛整枚戒指缩了缩光,收敛成一块普通的玻璃石。

金属盒里传出低低的嗡鸣声。侧面两只真空小灯管亮起来,又迅速变暗;几根细针像机械指针一样在刻度盘上抖了抖,又慢慢归零。顶端的小窗口里,一条窄窄的纸带被卷进去了两格,留下几行肉眼难辨的暗色记号。

“姓名。”军官终于抬眼,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停在她被针刺出的那一点血珠上。

“瓦伦蒂娜·勒布朗。”她换了个发音,刻意用法语腔,把“罗兰”咽回了喉咙。

“从哪儿来的,来做什么?”他问得像背稿子。

“法国。”她平静回答,“来这里——发财。”顿了顿,又像随口加上一句祷告,“还有永生。”

军官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习惯性的肌肉抽动。他低头盯着金属盒顶端那两只小灯,指尖在盒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灯保持着乖顺的黑暗,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进去老实点,勒布朗女士。”他合上盒盖,把东西推回她掌心,“别跑远了,这地方不欢迎迷路的人。”

瓦朗蒂娜点了点头,收好金属盒,指尖又无声地碰了一下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蓝色戒指。

她抬头环顾了一周,却发现刚才那年轻的女孩好像早就跑了进去。

她甩了甩自己有些起疑的念头,抬脚迈过雪泥摊开的地面,跟着人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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