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北境速递
外界气温-55摄氏度,暴风雪还在继续。
供暖系统停摆已经五个月。
城镇的供热还在勉强运转,但多数热量都被输送到地下——地表已经是死亡区域,只有地底还残存着生存的可能。
管道在墙壁里呻吟,像垂死的巨兽,每一次颤动都伴随着金属疲劳的尖叫。
吉姆和克莱德站在地下井外,靴子踩在冻硬的雪上发出嘎吱声。克莱德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箱子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地面上的几个人还算听话。
他们用自己的绞盘把两人的吉普车拖了进来,咯吱咯吱,钢缆在滑轮上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在撕裂什么东西。
多数的路都被厚厚的积雪和冰堵死了。
但他们利用所有还能用的工厂,以及连通地下的仓库,凿开堆积的冰,铲除积雪,在几个空荡荡的厂房内部建起了临时维修站,检修所有人的车辆,或者,任何停摆的玩意儿。
当然,如果你付得起钱的话。
地面上的风像砂纸,从工厂厂房和破损的窗户吹进来。
这里只是把最凶猛的风挡在外面,但却没让人温暖多少,自然车也没能幸免。
呼吸还是能看见白雾,金属摸上去还是能粘住皮肤。
两人把新电池从地下通道抬上来,两块沉重的铅酸电池,每块都有二十公斤,表面结着一层白霜,摸上去手掌立刻被粘住。他们在一处挡风墙后面给吉普腾出一块”手术台”。
“UAZ469,F2维修区。” 克莱德叹了口气,把电池放在地上,”真希望这地方就专门卖给我们。”
先把帆布帐篷撑开,罩在车上,像给病人盖上手术布。四根铁杆用大锤砸进冻得像水泥的雪里,每砸一下,虎口就震得发麻,手腕骨头都在抗议。
风口用旧帆布和沙袋压边,一层层叠起来,不留一丝缝隙。再在帐篷里挂上两条反光毯,银色的表面像镜子,把每一度热都反射回来,关在布下。热量是货币,是命,不能浪费一丝一毫。
帐篷里稍微暖和了一点——不是温暖,只是”不那么要命”。从”立刻冻死”变成”可能撑几个小时”。
“加热器还在转吧?” 吉姆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眼神却死死盯着仪表台上冻得发白的塑料表盘。指针都冻住了,卡在最低刻度,像死去的钟表,像停止跳动的心脏。
“在转。” 克莱德拍了拍膝边那台煤油暖风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倦的野兽在喉咙里打雷,”温度探针插在油底壳旁边,已经开始升温了。
他的那些特种添加剂还真好使,咱们能开起来了。
这种鬼天气,真是不可思议。”
暖风机的喷口接了一截金属波纹管,像一条粗糙的气管,对着油底壳和变速箱吹热风。
另一支小号电热毯绕着主油滤缠了两圈,电线像蛇一样盘绕,电源从他们刚换上的新电池分出。
散热器正后面插了一块硬纸板,防止热量被风抽走。
“这鬼地方的柴油比我前女友更难伺候。” 吉姆嘟囔着,把手伸进帐篷里,摸了摸发动机盖——还是冰的,冰到骨子里,”让它暖和两分钟。咱们在这破玩意儿上要花掉十分之一的收入,十分之一!就为了让这堆铁不冻死。”
“听起来就好像你真有过女友。” 克莱德蹲下身,检查油管接头,每一个螺丝都要用扳手敲两下才能拧动,金属在低温下变得脆弱,稍微用力过猛就会断裂。
吉姆沉默了。
他点了支烟,烟雾在帐篷里打转,被暖风机吸进去又吐出来,像一条灰色的幽灵在狭小的空间里游荡。
“所以?” 吉姆扯下手套,用牙咬开——皮革硬得像木头,他往掌心呵了口气,白雾立刻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做不做?”
“任务目标是一个棺材大小的金属箱。” 克莱德把面罩往上推了推,呼出的白气在护目镜边缘凝成一圈碎霜,像霜花在玻璃上蔓延。他甩了甩手里的箱子,里面发出硬物撞击的钝响。
“金条。订金。”
“当你已经不耐烦那家伙的长篇大论、跑出去抽烟的时候,我看了那家伙给我的纸质资料。” 克莱德的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军用机密档案,级别很高。整个人有点来头。他没说叫什么,什么底细都没透露,只说事成之后,可以去石缝鼠找他——他在那边也有据点。”
他顿了顿,盯着远处的云层。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冰盖悬在头顶。眼神游离,像在计算什么。
“又是什么政府背景?” 吉姆啐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珠,啪嗒一声砸在雪地上,弹了两下,”不管什么来头,这种鬼天气,除非他会飞,不然谁也跑不掉。这种天气会吞了所有人。”
他用力跺了跺脚,试图让血液重新流回脚趾。
“别废话了,克莱德。你之前不是吹嘘自己连米-24的涡轴都能修吗?现在只不过是弄醒这台冻僵的俄国拖拉机,别告诉我你搞不定。”
“别指望能偷懒,吉姆。” 克莱德扛起箱子,”你也得干活。”
“那个情报商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名字、身份,什么都没有。靠得住吗?这种奖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馅饼这种东西,往往是陷阱的另一个说法。”
克莱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温度计,看着指针慢慢地、慢慢地从零下五十度往上爬,一度,两度,每一度都像在跟死神讨价还价。
“不知道。” 他终于说,”但金子是真的。”
“金子是真的。” 吉姆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像在权衡风险与回报,”那就够了。”
吉姆掐灭烟头,坐进驾驶席。座椅硬得像石头,冷气透过好几层衣服渗进来。他手指并拢在胸前”拜”了一下,然后握上钥匙。
金属冰得刺骨。
“好了,祈祷时间到了。”
“闭嘴,专心把发动机发动起来。” 克莱德把风门收回一点,”等表再上两度。”
“OK,温度上去了。”
吉姆深吸一口气,拇指轻推,钥匙一转——
起动机”咔—咔—咔”,齿轮啮上飞轮,整辆车像一条冻得抽筋的狗在抖。
柴油在这种温度下像迟钝的血,被预热塞一点点点着。第一缕未完全燃烧的烟钻进帐篷,呛人的甜苦味立刻充满狭小空间,像焦油和死亡的混合物。
“来吧,宝贝儿,给我们点面子——”
“咔—咔—咔—咚……咚……咚咚——”
气缸里终于接上火,像被人从冰水里拎上来狠狠拍醒。转速表针颤了两下,跳动,犹豫,最后定在了七百转。
“她醒了,我真优秀。” 克莱德笑了一下,拍了拍机盖。”先怠速十分钟,让水温起来。
变速箱还冷着呢,强行挂挡你就不用开了。”
“十分钟?” 吉姆耸耸肩,”行行行,十分钟。”
帐篷被利落地掀起,铁杆拔出,帆布收卷。
冷空气瞬间涌进来,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吉普在雪雾里喷着白气,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云团,像一头终于热起来的野兽在呼吸。
发动机咆哮着,震动通过底盘传到座椅,传到身体。
吉姆挂挡,踩下离合,车辆发出了怠速的声音。
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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