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中间人
华沙 石缝鼠
1号线 A区
这里比之前又大了一倍。
潮湿的砖拱顶渗着水，每一滴都在冰点边缘徘徊，落下来啪嗒一声，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蒸汽管像老蛇在墙里喘气，每隔几分钟就发出”嘶嘶”的声音，管道表面结着一层薄霜。
华沙地面上显然也无法忍受如此极端的温度，零下五十度的世界里，地表已经是死亡区域。幸存者下定决心住在地下，像鼹鼠一样挖掘、扩张、生存。
这里是地下世界的中心，也是新权力机构所在。商会、互助会、军方残部，所有势力都在这里交汇，像蜘蛛网的中心。
几盏昏黄的灯泡抖个不停，电压不稳，随时可能断电。
照着一间临时改造的办公室。铁皮桌上放着一只水银柱温度计、两部短波电台和一台自制的滴滤咖啡壶，玻璃烧瓶里的液体慢慢滴落，像沙漏在计时。角落里的盖革计数器时不时”哔”一声，提醒着辐射的存在。
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据点、路线、危险区域。
吉姆四处扫视了一圈，吹了声口哨，”没想到你在华沙还有这种规模的办公室。就在商会的隔壁，胆子不小啊。”
男人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们：”我的名字，叫马库斯·布莱克。”
“情况我大致知晓了。” 男人把短波电台的旋钮拧回零位，没有理会吉姆的调侃，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完成了既定任务的四分之一，货物被夺走。合理的，得给你们相应的酬劳。”
吉姆意外地后退半步：”老兄，你还挺大方的啊。我以为你会扣我们的钱。”
他沉吟了一下，”这不是轻松的活儿，干了多少，就得到多少。这是规矩。”
克莱德打量他一眼。三十多岁，西装革履，但衣领已经磨毛了，皮鞋上沾着泥。不像这里的人。”看样子不太像在这里混的。不是本地人吧，先生？听你的口音……英国人？”
“这里哪还有什么本地人。” 他侧身按了按滴滤壶的定时开关，”哔”的一声，棕色的液体沿玻璃壁流下。他探头闻了闻，像是在一张旧时代的咖啡馆里”取暖”——虽然那只是心理作用。
“自从温度掉到零下五十度，这里吸引了多少外面的人进来？” 他端起搪瓷杯抿一口，”当然，你们也算。野狗小组，CIA。我听说过你们。”
马库斯的语气仍然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我希望两位继续跟进。事情还没完，奖励照旧，外加风险溢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更好的是，把你们提到的那个大个子干掉，然后把尸体，或者装甲带回来。如果你们做得到的话。”
吉姆鼻孔里喷了口白雾，没接话。
克莱德先开口：”得加钱，加物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一笔普通生意，”我们亲眼看到那东西出手消灭了一整支车队，十几个武装人员，一辆BMP步兵战车，全部被徒手撕碎。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对上就是送死。”
“没问题。” 马库斯的眼神没有波动，像这只是一笔小交易，”金子有的是，看你们有多少能耐拿走。”
他从桌下拖出一只军用铁箱，轻轻一推。箱子在地板上滑行，发出沉闷的响声。打开，里面的金条在灯下发出钝钝的光芒，像凝固的阳光。
“先付三成。” 马库斯靠回椅子上，”补给、武器，你们随意选。人手、佣兵，你们随意雇。还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清单里的货物，随便选一样作为定金。”
吉姆”Minchia”了一声，”这倒像话了。”
克莱德把手伸过去，五指并拢在册子上轻点两下。”成交。我们跟。但是我们按自己的方式来。”
“祝你们好运。” 马库斯把短波电台拨回监听模式，示波器上的频谱像潮水一样起伏，”这年代，运气也是硬通货。”
他们钻回潮湿的隧道。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和霉味。
——
安全屋·华沙外围·地面
窗缝里灌进来的不只是风，还有细得像盐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嘶嘶作响，像无数针尖在敲击。
安全屋虽然在地上，却做足了防风以及防寒措施。
克莱德将整栋屋子的电闸合上
——咔嚓——
克莱德将通往地下室的电闸合上。
深埋在两层混凝土和隔音棉之下的柴油发电机沉闷地轰鸣起来，声音传到地面时只剩下微弱的震动，就像这栋老房子的心跳。
排气管经过了三次冷却，混入大量冷空气后才从烟囱排出。
二人将一些新买的设备丢在桌子上面。
这里是他们的‘狗窝’。
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锉刀，所有能想到的工具都在。
医疗手术台，铺着已经发黄的白布，旁边是一套完整的野战医疗箱。
厨房，虽然简陋，但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卧室，两张行军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机床，虽然老旧，但还能用。
甚至还有一个化学实验台，烧杯、试管、酒精灯排成一排。
——
只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你可以在这里制作出任何东西。从子弹到炸药，从药品到毒剂。
简易制作的电热丝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取暖机构，供给着这个小角落的温暖。十几个工业用保险丝粗暴地挂在墙上，像一串串香肠。
电线缠绕在一起，看起来随时可能短路，但它们还在工作，那就够了。
铁皮炉子嘶嘶喘气，像一只老迈的狗在呼吸。
锅里的土豆和马肉滚着一层薄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在这种时候，热食就是奢侈品。屋里全是旧木头、枪油和煮肉的混合气味。
墙上贴着掉色的”治安巡逻”通告，纸角被霜花咬得卷起来。角落的盖革计数器偶尔”哔”一声。
“草，他娘的还真给了。” 吉姆捏着两根金条来回看，时不时放在嘴边咬一口。牙齿打在金属上”咔”的脆响。
“Mamma mia，沉得像块墓碑砖。靠着这票宝贝，我们也许真有机会离开这鬼地方，然后在西西里找个地方养老——海边，葡萄酒，海鲜。”
“先想好怎么活着离开这里。” 克莱德半躺在破沙发上——弹簧已经戳出来了，但还能坐——指尖把SVD的机头拨得干净利落。
他拿起一枚7.62×54R子弹，在灯光下检查——弹壳、底火、弹头，每一个部分都要确认。轻轻一送进膛，”咔”地拉上枪栓，再顺手一拉，子弹又被他从空中捏住，像变了个小魔术。
“这笔钱也说明了风险。” 他把子弹塞回弹夹，声音慢吞吞却不拖泥带水，”那个卡车从来不是我们的重点——正面上去，咱俩都得被撕成抹布。我们要把注意力放在货物上。”
“所以我们怎么做？” 吉姆坐到桌边，开始检查自己的M1加兰德。
“暴风雪快来了。” 克莱德抬手拧PSO-1光学瞄准镜的鼓轮，把刻度从”300″调到”500″，又退回”400″，商会的运输路线是从格但斯克出发，然后陆续转移到各处位置。我推测，他们有多个买主。”
“先要知道她去哪儿。” 克莱德摊开地图，”四处打听，别硬闯。”
“互助会呢？” 吉姆闻了闻锅——土豆快煮烂了，”他们老喜欢猫在树林和弹坑里，消息灵通。”
“互助会？” 克莱德冷笑一声，”当你还在泵站旁边昏迷的时候，狮鹫小队的那群家伙带着山姆在坎皮诺斯森林里乱窜，杀了他们不少人。”
他把地图摊在茶几上，手指点在几个标记上：”他们对咱这种人不友好。格杀勿论也许不会，但绝不会有好下场。”
“要是谈崩了，就杀。打不过就跑。” 吉姆满不在乎地把桌上的散弹、步枪弹往各自的袋里一推。
他把M1加兰德的桥夹排成一列，用拇指把弹面抚顺——啪嗒一声——一枚一枚压紧。八发子弹进膛，最后一拍，齐声脆响。那是加兰德独有的声音，老兵都熟悉。
“我可不信你那八发的老古董能压住十几把冲锋枪。” 克莱德瞟他一眼，”如果还去堵路劫车，无异于大海捞针，不如想办法找买家。”
“我也不信你靠嘴能把子弹说弯。” 吉姆笑了，”不过——听你的。从哪里开始？”
克莱德拿起那张清单，仔细研究：”前几批已经发出的货物，位置都标注了。除了这票去华沙的，第一单在沃姆扎附近。”
“那里不是无人区？” 吉姆有些意外地伸过脑袋瞅了瞅，”有生人员早就撤离了吧？”
“撤离了，但不代表没人。” 克莱德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另外几个位置，全部是一些偏僻的地方，或者是KON、人民军的旧的军事基地。记录都指向那边。”
他抬起头，眼神严肃：”如果我们想去碰碰运气，武器、护具、燃料、干粮、水——所有东西都要准备好。那边是真正的无人区，出了事没人救你。”
“见鬼。” 吉姆眼角扫到墙角那坨金属，六根枪管油光锃亮，像一只沉睡的野兽。
支架脚下压着两只弹药箱，每箱都有五十公斤重。
“要是真要打硬仗，我得带上Angela。还有你的那个玩意儿，你自己背着。”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的柜子，里面是两个军绿色涂装的汽油容器，软管从容器延伸出来，连着一个抽象的喷口。
“先把子弹自己装满。” 克莱德把两箱7.62毫米子弹踢到他脚边——每箱五百发，沉得要命，”我可不替人喂怪物。”
“你他妈的。” 吉姆骂了一声，但还是蹲了下来。
他撕开弹链的油纸包装，手指在冷油里飞快地点、压、扣。
金属弹壳一节节咬进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每装进十枚，他就”嘶”地吐口气给指尖回点温，像在给火上添豆子。
克莱德也在清理SVD的枪管，用通条一遍遍擦拭，直到能看见膛线的反光。然后是扳机组，每一个零件都要拆下来检查、上油、组装。
M1加兰德也要保养。吉姆用牙刷清理枪机，用棉签擦拭击针，用机油润滑导气管。在极寒中，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卡壳——而卡壳就意味着死亡。
铁皮窗被雪一层层糊住，远处铁路线上偶尔传来沉闷的”咚”声，像什么巨物在结冰的维斯瓦河上跨步，也可能只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炉子里火光一跳一跳，锅盖”咣当”两下，蒸汽把屋里暖了一点，又被门缝吸走。热量是奢侈品，必须小心守护。
吉姆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不是真煤，是压缩的木屑砖，但能烧。火光照亮他的脸，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金子先收好。” 克莱德把两根金条包进油布，塞进地板缝下面的暗格。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就出发。趁暴风雪还没来。”
“所以动作要快。” 克莱德转身，”吃饭，然后睡觉。明天四点起床。”
他们默默吃完土豆炖马肉——没什么味道，但很热，那就够了。
炉子里的火虽然渐渐弱了下去，但是电热丝还在运作，一旁的发电机隆隆响着。他们裹紧毛毯，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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