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雷霆与圣火
地下深度:-25米。
气温:零下8摄氏度。
对于刚刚经历了地表极寒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热带雨林。
但这种”热”让人恶心。
不再是那种干净利落、能冻住细菌的严寒。这里的空气是湿润的、黏稠的,带着一股仿佛从陈年尸体肺里呼出来的发酵气味——像是腐烂的肉、发霉的面包、生锈的铁,还有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化学物质混在一起。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水。
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在未完工的地铁线路里——那是一条在灾难前就被废弃的项目,混凝土还没干透,钢筋还露在外面,像一具未完成的尸骨。
吉姆推着改装推车走在队伍中间——”安吉拉”在车上沉默地等待,弹药箱里的两千发子弹随着轮子的颠簸轻微晃动。
“该死……太热了。” 他扯开了领口的扣子,防寒服里全是汗。
汗水黏在背上,顺着脊椎往下流,那种湿冷比外面的干冷更难受。像被粘液包裹,像在慢慢窒息。
推车的轮子碾过地上厚厚的一层灰白色菌毯——
噗嗤,噗嗤——
像是在踩烂熟透的水果,像是在踩碎某种活物的内脏。每一次碾压都会挤出浑浊的液体,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省点力气抱怨。” 克莱德走在他旁边,防毒面具让声音变得闷闷的、有回音,”看看盖革计数器。”
吉姆瞥了一眼挂在推车把手上的仪器——
指针在疯狂跳动。
蜂鸣器已经连成了一条线,像尖叫,像警报,像死神的倒计时。
如果不是手动关掉了报警声,这声音能把死人吵醒。
内利亚走在最前面,
手电筒被固定在胸口的战术背心上,笔直地照亮前方十米的区域。她的步伐很稳,像在走自家后院,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倾听,观察,然后继续。
“从人防工程可以通到地铁线路。” 内利亚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这中间的墙被人炸开了。”
“谁干的?” 吉姆问。
“第一波疏散的时候。” 内利亚没有回头,”消防队——两年前。他们用工程炸药把这里炸开,试图疏散避难所里的平民。”
吉姆看到了旁边的消防队服——橙色的,褪色的,破烂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地上。
还有骨头。
很多骨头。
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堆积在角落,有的半埋在菌毯下面。头骨、肋骨、股骨——全都被灰藤的菌丝包裹着,像是被蜘蛛网缠住的昆虫。
“这里到处都是死人。” 他压低声音。
没人回应。
几只老鼠从旁边窜过去——
皮毛脱落,露出粉红色的皮肤,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它们在菌毯上爬行,发出”吱吱”的尖叫,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道路两边有明显的探索痕迹——标记、线缆、被拉扯的灰藤、踩平的菌毯。前面的探索队留下的,也有难民留下的。
但没有活人。
墙壁上不再是冰霜,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霉菌又像血管一样的网状物——
这就是”灰藤”。
它们覆盖了混凝土墙壁,垂挂在破裂的管道上,甚至包裹了锈蚀的闸门。它们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感,里面似乎有浑浊的液体在缓慢流动,像静脉里的血。
有些地方的灰藤已经干枯,变成了硬壳——
“瞧,灰藤壳。” 前面一个佣兵捡起一块硬皮,像捡到宝一样,”这玩意儿也有点用,烤干了可以当烟抽,有点甜味儿。”
他把硬壳塞进口袋,完全不在意那可能是某种生物的排泄物或者尸体。
队伍行进得很慢——列万诺夫的士兵在前面开路,枪口对准每一个阴影。内利亚像幽灵一样走在最前面,探照灯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突然——
“停。”
内利亚的声音响起——不大,但在死寂的隧道里格外清晰,像一声枪响。
队伍瞬间停滞。
吉姆猛地刹住推车——”安吉拉”惯性地晃动了一下,弹链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隧道里回荡。
“怎么了?” 列万诺夫走上前,手已经放在腰间的马卡洛夫上。
地上,灰藤变得茂密——
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像肿瘤一样隆起,形成一个人形的团块。
在那团纠结的菌丝中间,包裹着一具尸体。
或者说,曾经是尸体的东西。
那应该是前几批探索队的佣兵——身上的战术背心还能辨认出防弹插板的轮廓,AK的弹匣还挂在腰间。但他的身体已经成为了灰藤的养料——灰白色的菌丝穿透了他的眼眶、口腔、耳孔,从每一个孔洞钻进去,又从皮肤的裂口长出来,把他变成了一个人形的真菌雕塑。
最恐怖的是——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一起一伏,像在呼吸,像还活着。
“妈的。” 吉姆感觉胃里的酸水往上涌,”他还活着?”
“死了很久了。” 内利亚冷冷地说,语气没有波动,”那是孢子在孵化。里面已经长满了。”
她走上前——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手中的雷明顿870翻转,枪托朝下——
砰——!
猛地砸下。
噗——
一声闷响。
那个”头部”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碎裂——不是血肉,不是脑浆,而是灰白色的粉尘喷涌而出,像蒲公英的种子,像烟雾,在空气中炸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或者按紧了防毒面具。
粉尘在空气中飘散,在手电筒的光束里像雪一样旋转、下落、沉积。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戴面具。” 内利亚收回枪,靴子踩碎了地上的菌丝——”咔嚓咔嚓”——像踩碎干枯的树枝,”倒在这里,你就是下一个。”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
“这里也是它们的温床。说明我们距离1号采集点近了。” 她皱眉,”但奇怪——这里不应该这么狭窄。上次来的时候还很宽敞。”
吉姆看了看左右——
墙壁确实在收窄。不是建筑设计,而是灰藤在生长,像活物一样侵占空间,把三米宽的隧道挤压成不到两米。
“这里只有一条路。” 他指了指前方,”还被堵死了。”
前方十米处,岩石混着苔藓形成了一堵墙——密密麻麻,从地面长到天花板,完全封死了通道。
“那就开路。” 列万诺夫下令,声音平静,像在说”把门打开”,”用火焰喷射器。只要不把整个地铁炸了就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克莱德。
克莱德看了一眼气体检测仪——读数稳定,没有甲烷,没有易燃气体。
安全。
至少暂时安全。
“吉姆,退后。”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扳下M2火焰喷射器的点火开关。
喷口处亮起一团蓝色的引导火苗——
微小,跳动,像地狱之门在缓缓开启。
然后——
呼——————!!!
一道橘红色的火龙呼啸而出。
凝固汽油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吞没了前方的灰藤群落。高温让那些湿漉漉的菌丝发出”滋滋滋”的尖叫声。
灰白色的藤蔓卷曲、扭曲、焦黑、化为灰烬,像被烫死的蛆虫。
那种甜腻的腐臭味在火焰中变成了焦糊味——烧焦的蛋白质、融化的塑料、燃烧的化学物质混在一起,更加令人作呕。
火光照亮了整个隧道——
也照亮了隐藏在灰藤深处的东西。
墙壁上的灰藤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火焰,而是因为里面有东西在动。
随着菌丝被烧毁,某种角质的、节状的、长满倒刺的东西从墙缝里探了出来——
咔——咔——咔——
那是爪子。
或者说钳子。
从混凝土的裂缝里,从灰藤的掩护下,一只巨大的生物缓缓爬出。
像大虾,但被放大了十倍。
节肢动物的身体结构,外骨骼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盖着黏液和菌丝。几条肢体长着倒钩,可以轻易刺穿人体。眼睛很小,退化成两个黑点,但触须很长,在空气中来回探测,像盲人的手杖。
“克莱德!” 吉姆大吼一声。
他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
砰——!砰——!砰——!
M1加兰德的.30-06子弹直接穿透了生物的外骨骼,打出几个破洞,黏糊糊的体液喷溅而出——
但它没有倒下。
它甚至没有退缩。
砰砰砰砰砰——
连续八发射击——
叮——!
空弹夹弹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吉姆顾不上装弹了——他转身,从推车里往外拽”安吉拉”。先是背上那沉重的重达50公斤弹药箱,然后抓住M134的把手,用力拽出来。
“接敌!” 列万诺夫一把拉住还站在前面的克莱德——
他抓住火焰喷射器背带的固定扣,用力往后拽——
克莱德踉跄着后退
就在这一瞬间
那生物的钳子横扫而过,擦着克莱德的面罩划过,在混凝土墙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如果慢一秒,头就没了。
轰——!!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隧道里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内利亚的雷明顿870开火——
12号霰弹,鹿弹,零距离。
巨大的动能直接轰烂了生物的一个节肢关节,甲壳碎裂,体液溅了一地,像打翻的牛奶,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
“还没死!” 旁边的佣兵反应过来,几把AKM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
7.62×39毫米子弹打在甲壳上,多数只能嵌进去,无法穿透。子弹在混凝土墙上溅起无数火星,跳弹在隧道里乱飞,发出令人牙酸的”咻咻咻”声。
一颗跳弹擦过吉姆的头盔,”当”的一声——他吓得一哆嗦。
然后——
黑暗里传来了回应。
窸窸窣窣……
咔哒咔哒……
嘶嘶嘶……
那是无数爪子在混凝土和管道上爬行的声音,像下雨,像沙子在流动,像千万只昆虫在翅膀。
无数双灰白色的触须从这生物破裂的伤口里探了出来——
不是一只。
是几十只。
上百只。
它们在墙壁上爬行,在天花板上倒挂,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像潮水,像海啸。
像蟑螂,但更扁平,更快。
它们从破洞里爬出来,在地上快速爬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见鬼,我们捅了老窝了!” 吉姆终于把M134拽了出来——
“安吉拉”的电机开始预热——
嗡——嗡——嗡——
那是令人心悸的声音,像电锯,像死神的歌声。
“别开枪!” 克莱德大喊,他甚至顾不上擦掉面罩上的灰烬,”吉姆,这里空间太小!她的射速太快,跳弹会变成一场无差别屠杀!你会打死我们所有人!”
“来不及了!” 吉姆看着前方密密麻麻涌动的灰色潮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你指望我做什么?用爱感化它们吗?”
“用火!” 内利亚一边后退一边装填子弹——”咔嚓咔嚓”——动作快得像机器,”封路!往地上喷!”
克莱德没有犹豫。
他将火焰喷射器的压力阀拧到最大——指针跳到红色区域——对准地面和墙壁的夹角——
呼——————!!!!
黏稠的凝固汽油像液体一样泼洒在地上、墙上,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火墙。火焰疯狂地舔舐着一切,将冲在最前面的生物瞬间点燃——
它们在火中挣扎、翻滚、尖叫——
那种尖叫不是声音,而是甲壳爆裂的”啪啪”声,是体液沸腾的”滋滋”声。
火光冲天。
高温逼得众人不得不后退,脸上的皮肤像被烫伤一样刺痛。
“后撤!保持队形!” 列万诺夫大吼,声音在火焰的咆哮中几乎听不见,”别恋战!找开阔地!”
几个人死命地拉着推车往后退——
吉姆背着弹药箱,一手拖着M134,一手拽着推车,所有的肌肉都在尖叫,像要撕裂。
“没有下一次了!” 克莱德一边倒退一边喷射短促的火焰压制追兵——每一次喷射都消耗宝贵的燃料,燃料计数器在快速下降。
“这边!往这边!” 内利亚从侧前方探出头招呼,在火焰的映照下,出现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检票口。
水泥板倒塌,钢筋扭曲,但还能通过。上面的标语写着
沃姆扎-中央站
褪色的西里尔字母,像墓碑上的碑文。
“进去!快!” 列万诺夫推了一把最近的士兵。
“吉姆,跑起来!” 克莱德回头吼道。
“我在跑!我在跑!” 吉姆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像一头负重的牛,”我他妈的已经在用生命在跑了!”
“推车!推车过不去!” 几个人在检票口反复尝试——
缺口太窄,推车太宽。轮子卡在破碎的水泥板上,”安吉拉”的枪管刮着扭曲的钢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就别管了!” 内利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焦虑,”拿上弹药,其他的先扔下!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区域——它们本该在更深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墙——
火焰在减弱。
黑暗在回归。
而那些生物——
“先撤出来!快!”
后面那只大型岩虱开始了新的动作——
它的节肢快速前后错动,像活塞一样运转,在墙壁和地面之间交替支撑。它不是简单地爬行,而是在”跳跃”——每一次起落都能前进两三米,速度快得惊人。
“这他妈见鬼了!” 吉姆看着那东西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几个人搀扶着背着弹药箱的吉姆挤进狭窄的检票口——
他侧身,弯腰,几乎是被推进去的。M134的枪管刮过破碎的水泥,留下深深的划痕。弹药箱卡在钢筋上,他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背带断了一根。
“快快快快!”
就在他翻过破碎的检票机的那一刻
那只岩虱的钳子横扫而过——
咔嚓
检票机的上半部分被削掉,金属断面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
差一秒,人就没了。
他们进入了地下铁站台。
沃姆扎中央站
或者说,它曾经的样子。
这里比隧道更大,天花板高达五六米,两侧是废弃的站台。墙上还能看到褪色的瓷砖——白色和蓝色的几何图案。
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吊灯,但灯泡早就碎了,只剩下生锈的金属骨架像蜘蛛一样挂在那里。
之前那些被线缆连接的工程照明灯到这里就断了,电缆在检票口处被切断,铜线从塑料皮里露出来。
只剩下几人的手电和头灯在照亮
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像几把细剑,但照不到边界。这个空间太大了,黑暗像海洋一样深不可测。
空气更加潮湿,回声很明显。每一个脚步声都会被放大,在墙壁之间反复弹射,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嗡嗡声。
里面的人接应过来。
列万诺夫的士兵立刻就位,枪口对准检票口。内利亚退到侧面,装填弹药。克莱德喘着粗气,检查火焰喷射器的燃料。
吉姆把”安吉拉”从肩上卸下来——五十公斤的弹药箱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架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上,调整角度,对准检票口。
检票口那边——
一些小虫开始爬出来。
不是那只大型岩虱,而是它体内的寄生虫——那些蟑螂大小的东西,快速爬行,触须在空气中探测。
但它们没有攻击。
它们只是四处逃窜,钻进墙缝,消失在黑暗中。
列万诺夫走到内利亚面前。
他的脸色很难看。他从吉姆扔下的推车里拿出几个弹匣,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清晰可闻:
“你说过1号采集区没有危险。”
“当然没有。” 内利亚将独头弹一发一发压进雷明顿870的弹仓,”咔嚓、咔嚓、咔嚓”——在那东西堵在那里之前,没有危险。”
她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那些小东西——” 她指了指正在逃窜的寄生虫,”通常只会做自己的事情。清理腐肉,分解菌丝,维持生态平衡。它们不攻击活人。”
她转过身,看着检票口:
“问题在于那个大家伙。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个深度,这个区域。”
“那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那只岩虱的触须已经伸进来了。
灰白色的,节状的,顶端是感知器官——像盲人的手杖在摸索,在空气中扫动,定位猎物。
然后是钳子——
角质的,锋利的,能轻易切开钢铁。
它开始撞击缺口——
咚——
咚——
咚——
每一次撞击都让混凝土碎裂,让钢筋扭曲。检票口在它的攻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阴魂不散的混蛋。” 克莱德骂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气体检测仪——
指针跳到了黄色区域。
“沼气。” 他的声音很烦躁,”这东西没法用了。”
他把M2火焰喷射器从肩上卸下来,小心地放在地上。
他抽出SVD狙击步枪,拉动枪栓——
咔嚓上膛。
他看了一眼吉姆:
“这里比较开阔。” 他的语气变得平静,那是做出决定后的平静,”让那玩意儿吃点苦头。”
“就等你这句话呢。” 吉姆突然来了精神。
像被注射了肾上腺素。
他打开”安吉拉”的电机开关。
嗡——
低沉的嗡鸣声开始响起。
电机开始预热,六根枪管开始缓慢旋转。弹链从弹药箱里被拉出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蛇在爬行。
吉姆握住前面的双把手——
左手控制枪身,右手放在扳机护圈上。
他将这台重达三十公斤的金属野兽对准了正在一点点碎裂的检票口——
准星落在那个黑洞洞的缺口上。
它要进来了。
“现在!”
吉姆扣下扳机——
——————
卟噗————————!!!
像电锯。
像链锯。
每分钟六千发的射速让单独的枪声连成一条线,变成一种令人恐惧的嗡鸣。
六根枪管在白雾里化成一圈模糊的黑影——
转速太快,肉眼已经无法分辨单独的枪管,只能看到一个灰色的圆盘在疯狂旋转。
橘红色的火光像龙的吐息,照亮了整个站台。每一发子弹射出时都带着一道短促的闪光,六千道闪光在一分钟内连成一片光幕。
第一串曳光弹像被人用尺子划出的直线——
红色的,炽热的,笔直地射向目标。
7.62×51毫米NATO,钢芯,FMJ。
检票口瞬间被火力覆盖
混凝土被打成粉末。
钢筋被削成碎片。
触须第一个被切断
然后是钳子
子弹穿透甲壳,打进内部,把软组织搅成泥浆。
那东西想退,但来不及了——
弹壳像雨一样喷出——
“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动,堆积。热气腾腾的铜壳在冷空气中冒着白烟,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弹链从弹药箱里被疯狂地拉出来——
“哗啦啦啦”——
像一条金属的河流,源源不断。
吉姆的整个身体都在震动——
后坐力通过枪身传到双臂,再传到整个身体。
“安吉拉”在他手中咆哮。
整个站台都被声音淹没——
那不是简单的噪音,而是一种物理的冲击波。空气在震动,墙壁在震动,地面在震动。
没戴防护的人捂住了耳朵——
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像下雪。
墙上的瓷砖开始龟裂。
几盏锈蚀的吊灯架子”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岩虱的甲壳开始碎裂——
不是一点一点,而是成片成片地崩解。
子弹打进节肢的关节,把连接处彻底摧毁。一条肢体断了,掉在地上,还在抽搐。又一条断了,又一条——
它试图爬回去,但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肢体。
体液从无数伤口喷出,在火光的映照下像黑色的喷泉。
啪——
像一个水袋被戳破。
整个身体瘫软下来,不再动弹。
吉姆松开扳机——
枪声戛然而止。
但耳鸣还在继续——
“嗡————”
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
六根枪管还在旋转,惯性让它们继续转了几秒钟才停下。
枪管烧得通红,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六根烧红的铁条。
所有人都在喘气,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像刚从音乐会出来。
吉姆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发抖。
肾上腺素还没消退,是肌肉的疲劳,是刚才那种暴力释放后的生理反应。
他看向检票口——
那里已经面目全非。
混凝土墙被打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边缘像被啃过一样参差不齐。地上是弹壳——几百个,上千个,堆成小山。还有那只岩虱的残骸——破碎的甲壳,断裂的肢体,流得到处都是的体液。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烧焦味、机油味,还有那种生物特有的腥臭味。
“妈的。” 一个士兵打破了沉默。
克莱德走过来,检查弹药箱:
“用了多少?”
“大概——” 吉姆估算了一下,”一千多,剩一半。”
两人对视一眼。
意思很明确:省着点用。
内利亚已经在检查通道——
她踩过岩虱的残骸,手电筒照进更深的黑暗。
“通道还能走。” 她回头说,”但我们得快。那声音——” 她指了指上方,”可能会引来更多东西。”
“更多?” 吉姆问,”还有多少这玩意儿?”
“不知道。” 内利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找出答案。”
列万诺夫下令:
“收拾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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