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鬣狗
温策尔抱着一只半旧电瓶和一桶油从阴影里出来,胳膊上全是黑油印。
“电瓶昨晚让那台柴发勉强喂了点电,”他把电瓶放上Żuk小卡的电池托,“汽油省着点这是最后一桶。”
“电通好了!”鲁德尔伏在驾驶室里,把钥匙拧动,再拍了拍仪表台,“点火试试。”
起动机拖着长长一声,发动机只咳了两下就没声了。
“不行。”温策尔钻到车头,掀开机盖,“别点火了,火花塞有问题。”
他拧下第一缸火花塞,陶瓷上是厚厚的黑炭。
“换新的”
鲁德尔去工具箱里摸出一排旧塞子,挑了四只成色最好的。
温策尔用薄片量规把间隙调好,又把分电器盖打开,用砂纸轻轻擦了擦触点,抹一点机油在分火头轴套上。
“再来。”温策尔把油门拉索往后拨,示意他踩住离合。“点火。”
起动机再拖一声,还是不着。
”油有问题。“温策尔把油桶放下,顺手拧开化油器下的沉淀杯,倒出一汪黄黑的陈汽油,“这玩意儿一年不动就跟清漆似的。”
他把软管剪掉裂开的半截,换上园艺管,用两只铁箍拧紧;又在机械油泵上试了试手动拨杆,等到油管里冒出清亮的油线,朝鲁德尔点了点头:“有了”
“温策尔,几个月前你在干嘛?你怎么躲过去的?”鲁德尔一边干,一边忍不住问。
“在我场子里取水。”老头头也不抬,“一脚踩空掉井里。亏我早在井壁钉了梯子,我早就死了。”
“你知道外面到底怎么了?”
“政变,小子。”温策尔用扳手把前轮螺母一颗颗卸下,轮胎“咚”地放到地上,“和以前差不多,只是这回他们藏得更深,躲在咱们人堆里。灾难只是幌子,拿来蒙东边的人。
像华沙起义一样,这次也会短命。”
他把轮胎内胎抽出来,掐着耳朵听,往水盆里一按,冒了串细密的气泡。“这儿漏了。”他擦干、打磨、贴冷补胶片,再把内胎塞回去,用脚泵“呲呲”打气。
“火花塞好了。”鲁德尔拍了拍机盖,“再试试。”
“别拍她,她比你金贵。”温策尔从车底把几颗螺丝丢到手心,滑出车身,一屁股坐到地上,“来。”
钥匙拧下去。
“咳、咳、咳——”发动机先是干咳,紧跟着“砰”的一声回火。鲁德尔赶紧收,轻点油门。
“嗡——嗡——”转速慢慢爬稳,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随即变成间歇的白汽。
“有了!”鲁德尔抑不住笑。
“怠速,别憋灭。”温策尔伏在机盖边听了听,“行了,先这样。”
他钻进驾驶室,踩了一脚刹车,踏板到底又慢慢回升,肩头一耸:“刹车也坏了”
温策尔蹲下反复观察“能用,但蹄片该换,操蛋。”“先给你们撑到华沙,回头再拆。”
鲁德尔关上机盖,抬眼望一眼发白的天空:“现在这帮人叫啥?”
“什么委员会。”温策尔吐了口气,“你到华沙就碰得上。他们发难民救助,但是要是发你吃的喝的,叫你去前线和苏联人打,死也别去。”
“我连和街口那几个小子打架都赢不了,还打仗?”鲁德尔耸耸肩,“镇上的人真都去了华沙?”
“有的往华沙,有的往捷克、罗马尼亚,谁知道。反正你往西边去不了。”温策尔把车倒了一把,试了试离合。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哈莉娜端着两只搪瓷盘下来,冲鲁德尔微微一笑:“恩斯特。”
盘里是罐头肉、煮萝卜和两块黑面包,热汽在空中弥开。
“姑娘,这小子还算有点能耐。”温策尔把屁股挪到台阶边,拍了鲁德尔一把,又斜眼打量,“勉强能照顾你。”
“用不着你说,老头儿。哈莉娜,你爸怎么样了?”鲁德尔接过盘子,腾出一只手给她让路。
“撑过了昨晚,早上能吃点东西了,脸色好些。”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他拿叉子狼吞虎咽。
“太好了。”鲁德尔含糊地笑,“你也没休息吧。”
“早上眯了一会儿。”她捂嘴轻笑。
“姑娘你跟他聊,我出去抽烟。”温策尔识趣地抄上猎枪,哐当一声把侧门踢开,消失在热浪里。
“镇上的人都去哪儿了?”哈莉娜坐到温策尔刚才的位置,拍掉裙摆上的灰。
“多半是离开了。”鲁德尔用袖子一抹嘴,“老头说,华沙还有政府,会救助灾民。”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有这事,我们会是什么样。”哈莉娜托着下巴,眼神有些飘。
“肯定比现在好。”鲁德尔放下叉子,声音低了一点,“不过你还活着,就已经值了。我那天看着家被炸没了,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恩斯特。”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指尖凉凉的,“我们会好起来的。我信你。”
两人对视,空气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热风掠过院墙的沙沙声。
“打扰两位。”温策尔大大咧咧推门进来,顺手拧掉怠速,让发动机停了。他把猎枪横到臂弯,压低声音,“那拨家伙来了。安静。”
“什么人?”鲁德尔瞬间绷紧。
“维斯瓦河的鬣狗。”温策尔嘴角一撇,“流氓。”
第四节 冷宴
几个男人披着破皮革,腰间绑着轮胎条,有人干脆把一截挖机履带扣在胸前当甲。
画着涂抹的“维斯瓦”字样。
“温策尔老头儿——!”院门外的人仰着脖子吼,“把门开开,歇口气!”
二楼破窗后,只露出一截老式双管猎枪的黑洞洞枪口,温策尔(Wencel)本人没探身:“做梦!老子饿死也不让你们进来!”
“得了吧。”下面的人呵呵笑,“你那地方有啥值钱的?就一条命,能值几个兹罗提?”
“我让你们滚,听不懂么?”温策尔枪口略下一压,声音干硬。
他缩回阴影,对鲁德尔低声道:“这群杂种隔一阵就来瞧我死没死,早盯上这儿了。”随手把窗台下的一把小手枪塞给他,“这玩意儿叫‘解放者’,只有一发。真到没法子了再开,听见没?”
鲁德尔握得手心冒汗,点头:“老头儿,小心。”
温策尔抖了抖猎枪:“去,告诉姑娘她们,别出声。让他们去后面库房,然后你赶紧回来。”
楼下又传来嚷嚷:“我隔着几百米都听见你那儿噪音!老头儿,你在搞什么名堂?”
“关你屁事!”温策尔抄起一块旧砖头,“哐”的一声砸下院门外。
“我操,这疯老头”有人骂出声,“老大,做了他吧,他就一个人。”
“听见没,老头儿?兄弟们都说要弄死你。”另一人阴阳怪气地拖长调子。
“做梦。”温策尔从口袋里摸出两发铜壳子弹,握在掌心,悄悄压进枪膛,呼吸放到最慢。汗顺着鬓角往下走,贴在老茧横生的指背上。
“温策尔,她们安顿好了。”鲁德尔折回,压低声音。
“漂亮。”温策尔把猎枪交给鲁德尔,斜眼打量他,“会射击么?”
鲁德尔摇头。
温策尔翻了个白眼,又把枪夺回来。
“那你去后走廊守着。”温策尔咂牙,“这帮人今天不对劲,像捞了什么新玩意儿。”
院外叫喊骤然逼近:“你再不说话,我们可就进——”
“砰!”温策尔一枪轰下去,鹿弹把院门口的土块打得炸开一蓬灰。
“kurwa!”底下乱作一团,骂声、脚步声挤在一起。紧接着“砰、砰”几下零星枪响,铁皮窗框被子弹打得溅出几片亮屑,墙皮沙沙落下。
“果然,有枪。”温策尔冷冷道。
与此同时,后院的铁门边窜进两三个影子,手里攥着锤子和钢管,对着后门的挂锁一通乱砸。钢铁相击的尖声沿着过道传进来。
“坏了,小子。”温策尔向后瞥一眼,声音陡沉,“这回是准备好的。不吓破他们胆,今天没完。”
他抬枪,又是一声干脆的“砰!”院外有人倒地,惨叫短促,随即被同伴拖走。
“草!他打到我们一个!”
“破门!”有人嚎,脚步散开,在门口两侧闪。
鲁德尔从二层楼梯口探出一线,瞥见其中一人从麻袋里掏出个绿油油的铁疙瘩,拉环晃了一下。
温策尔倒吸一口凉气,嗓音压到最低,“手榴弹。卧倒!”
那人抡臂,把东西朝卷帘门丢来。铁壳在地上“咣”的一声弹了一下,滚进门槛内半步。
“趴下!”温策尔一把把鲁德尔按进墙角。
“嘣——!”一声闷响把楼道里的空气掀成一面无形的墙。卷帘门猛地鼓起,几颗铆钉嘶嘶拔出,铁皮像纸一样被掀起豁口。灰尘、门屑、玻璃渣一股脑儿扑进来,油味与火药味混成呛喉的糊。
耳朵里嗡嗡一阵海潮声。鲁德尔从地上撑起,喉头全是铁锈味,牙缝里夹着灰。温策尔先一步翻身,拽下旁边遮盖用的门板当临时盾,往豁口前一横:“后库房!快!”
鲁德尔点点头,向后猫腰奔跑
“别靠太近!”另一个骂,“他还有枪!”
温策尔把第二枚铜壳子弹压进双管,靠墙半跪,眯着眼沿着瞄准线,盯住豁口外一只探进来的胳膊。汗顺着鼻梁爬到嘴角,咸得发苦。
一个愣头青端着锯短的霰弹枪,踩着碎砖就往里闯。
“滚回——”
“砰!”温策尔先开,鹿弹在两米上打开,男孩整个人被掀翻,撞在门边铁皮上滑下去。
院外一阵骚动。粗喉咙的首领吼:“拿枪的顶上!死了,枪就给后头的!”
“我死了枪归别人?”一个枪手声音发颤,脚却不敢动。
“别像娘们儿!你——你——进去!”首领随手把两个人往里一推。
两人刚跨过门槛,温策尔已猫着腰换了位置,贴着墙另一侧。
“砰!砰!”双管连响,木屑和砖粉一齐飞溅,两个影子像被线剪断,倒在门内外。
后库房,”鲁德尔抓住哈莉娜的手,把她引到走廊尽头。“守不住就从这儿撤。”
“恩斯特——”她回身紧紧抱了他一下,气息急促,“你给我活着回来。”
“我尽力。”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听着前面不断的枪声,余光瞥见后巷有两道黑影猫着腰摸来,钢管敲在铁锁上“当当”作响。锁扣一声脆响断开。
“嘿嘿,还有女人的味儿。”其中一个嘶声笑,“值了。”
两人一前一后逼近。鲁德尔把哈莉娜往里一推,“咔嗒”反手反锁,转身抬起手里的“解放者”。
“想死?成全你”
带头的笑容一下僵住,“该死,他有枪!”
“退!冷静点,兄弟。”另一个低吼,“跟着我们吃香喝辣,比跟那老头强!”
前院枪声忽然停下。鲁德尔下意识偏头去听,就这半个空——两人齐身猛扑。他来不及瞄,只能抬腕压扳机。
“砰!”
近距离的一发把左边那人的眼眶打得一黑,捂着脸倒地翻滚。鲁德尔再扳扳机,才意识到这枪只有一发,下一瞬就被另一个人撞倒在地。
钢锤朝脸门砸下,他死命把头一偏,锤子擦着耳廓砸进地板,震得虎口发麻。
“别动!”
“砰!”走廊尽头炸开一朵火。那人胸口一沉,整个人仰翻过去。鹿弹在墙上碎成一片砂雨。
温策尔上来,一把把鲁德尔拽起,粗声问:“没事吧?”
“还活着。”鲁德尔耳朵里嗡嗡作响,指尖在发抖。
“前门那拨被我打散了。”温策尔探身往院外扫一眼,又压回墙后,“但他们明儿还会来——今天少说倒下十来个,我的子弹也快见底。”
地上那个捂着眼的人哼哼着往外爬,鞋跟在砂子里挪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鲁德尔怔了一瞬。
“别留尾巴。”
“砰。”温策尔补了一枪。
厂房忽然静了。只剩下柴油、火药和热铁混在一起的重味。
鲁德尔这才回神,赶紧掏钥匙开后库房门。门一开,哈莉娜猛地扑出来抱住他,眼窝通红。她母亲拎着布包出来,朝两人深深一点头:“谢谢你们。”
“谢个屁。”温策尔把猎枪背到肩上,“能动就动。我们现在走。小子,去发动车。”
“好。”鲁德尔点头,伸手替哈莉娜抹掉脸上的泪痕,黑色硝烟被抹成两道脏痕。他咧嘴冲她一笑,“别怕。”
拉开库房那辆Żuk小卡的驾驶门,钥匙一拧。
“咳、咳、嗡——”发动机犹豫了两秒,终于稳住怠速。散热风扇把热浪一阵阵扇回来,排气管吐出白汽。
后仓哈莉娜和她母亲把病重的父亲安在拆下的门板上。温策尔把剩下的滤罐、两壶净水、几罐头和药片都塞进帆布袋,又抓了两只“猪脸”面具压在最上。
“路线避开公路。”他三两划在地图上,“往北绕到普拉加,kon还能谈谈,遇上这些拾荒的,就死定了。”
说罢,温策尔把地上倒地的青年手中的莫辛拿到手上,拉开枪栓看了看,将地上人身上的子弹也装进口袋。
“明白。”鲁德尔把后门拉开,接过担架,跟温策尔一起把人抬上车厢,塞进毯卷。哈莉娜坐到父亲身边,握着他的手。
“都上车。”温策尔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弹壳和砖粉,随手把一枚撬棍卡进把手,聊胜于无。
他翻进副驾驶,一拍仪表板:“走!”
“系紧。”温策尔盯着前路,“别上大路。今晚借着热雾走小渠边。能躲一段是一段。”
车辆冲着华沙缓缓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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