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共舞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一线灰白的冷光,旧式暖气片咕嘟咕嘟作响,却怎么也驱不散墙缝里的寒意。
“请你不要为难我们,贝娅塔小姐……”
最前面的壮汉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为难,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整层楼。
“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没必要这样子。”
贝娅塔的背已经贴到走廊墙上。粗糙的墙皮隔着单薄的毛衣硌得她肩胛生疼。她手里攥着半截被砸碎的花瓶,锋利的瓷片从指缝里探出来,沾了点刚才划破掌心的血,在昏黄灯光下反着淡红。
她一步一步往后挪,拖着室内拖鞋,在地毯和露出的水泥边缘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都给我退后!”她的嗓子被冻得有点哑,却还是竭力抬高音量,“你们谁再过来,我就当场割喉!”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有人看向走廊另一头,像是在等指令。空气里弥漫着冷风夹着廉价消毒水的味道。
“都在吵什么?”
背后传来一个女声,平静而不耐烦。
皮靴的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位高瘦的女人从楼梯口走进来,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她的头发挽得很紧,脸被灯光拉出冷硬的轮廓。
几名壮汉立刻站直,纷纷压低声音致意:“爱娃主任。”
“就是她?”
爱娃只是稍稍偏头,用极简的一个眼神打量了一下贝娅塔——就像在看一件物资的标签。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和计算。
“你就是格拉博夫斯基的女儿?”她问,却不用疑问句的语气。
贝娅塔死死攥紧手里的瓷片,指节被逼得发白。她抬起下巴,呼出的白雾从唇边一阵一阵冒出来。
“你又是谁?”她冷笑一声,“我认得你。你总跟在索别斯基旁边——”
她眼神狠狠一挑:“暴君身边的帮凶。”
走廊瞬间更冷了一些。壮汉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视线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晃。
爱娃只是轻轻抬了抬眉。
“暴君不暴君的,不由你来定义。”她语气平平,像是在讲解一条操作规程,“你现在拿着一块破瓷片,在我走廊里威胁自残。”
她转头,对旁边的手下道:
“你们几个——如果她坚持要自杀,那就让她先流血、休克。”
“再抢救回来。”
这话说得平静而干脆,仿佛“失血”和“抢救”只是两道流程单上的相邻栏。
“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爱娃视线重新落到贝娅塔脸上,“由不得一个小姑娘脑子一热,把所有布局搅乱了。”
她手腕一翻,做了个简短的手势。
身后的士兵立刻一拥而上。
贝娅塔还没来得及挥动手里的花瓶碎片,手腕就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扣住,瓷片被硬生生捏掉。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毯半破的边缘。膝盖撞在水泥上,尖锐的疼顺着腿骨直往上窜。
“你们是谁!你们没有权利碰我!”
她挣扎着喊,嗓音被压在地上,带着被掐住的沙哑。
“权利?”
爱娃站在她身旁,脚尖停在她额头半尺外。
“只要你还在 KON 的管辖范围内,”她俯下身,语气仍旧淡淡的,“只要你还是米哈乌·格拉博夫斯基的女儿——”
她一字一顿,“我就有权利对你进行强制处理。”
她身后有人低声应了个“是”,随即贝娅塔被粗暴地拽起,双臂被按在背后,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走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从她头顶掠过,墙上的旧标语和新贴的 KON 通告在视野边缘乱成一团。
……
最终,她还是被押回了那间“为她准备”的房间。
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静静摆着一个金丝镶边的小木盒。木盒的漆面擦得发亮,纹路细致得近乎矫饰,在这间带着临时收容味道的酒店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门在她身后锁上,门外脚步声渐远。
贝娅塔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直到指尖的麻木慢慢退去,才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银色小钥匙——她父亲塞给她的。
她将钥匙握在掌心里捂热,险些有一瞬想要直接丢进垃圾桶。但最终,她还是走到桌前,缓缓弯下腰。
“咔哒。”
银色钥匙顺利地推进锁眼,发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声。锁扣弹开的一刻,她心里莫名一紧。
木盒盖被掀起,一股淡淡的干燥植物味和木头香气混在一起飘出来。
盒子中央,用一圈红色丝带精心缠住的,是一粒黑灰斑纹的植物种子。
那东西比她想象中更重一些,纹理像岩石,又像死去很久的某种虫卵。哪怕只是静静躺在盒子里,也给人一种不安的错觉——仿佛只要有一点温度和水,它就会在某个深夜里悄悄裂开。
旁边压着一张烫金名片,厚实的纸张在灯下微微反光。
上面只有三个字:
“灰藤种。”
她盯着那粒黑灰斑纹的种子看了几秒,胸口莫名发闷。
然后,像是突然被什么恶心到了似的,她猛地把木盖扣了回去。
“啪。”
木盒里的一切都被关在那一点闷响之中,连那股若有若无的干燥气味也被阻隔。
……
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
从这层高度往下看,整个广场像一块被预先画好格子的棋盘:队列位置、行进路线、礼炮车的停靠点,全都一目了然。皮乌苏德斯基广场上的士兵已经开始换岗,深色制服在灰白天光下排成整齐的长线,靴底的节奏和号子被冻住似的,飘到这里来只剩下模糊的回声。
她推开通往阳台的门。
冷气立刻扑了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沿着领口和袖子往里钻。阳台的铁栏杆冰得发凉,她还是俯身趴上去,两只手扣在栏杆上,让掌心慢慢被冻麻。
这里是最高层,视野很好——也正因为此,整座城市冬天的灰,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下面的街道已经被临时管制,路面被扫得异常干净,只有几道坦克履带碾过的痕迹,像刚刚划开的伤口。几辆旧式坦克正在缓缓调整位置,漆面在阴天里显得又暗又重,炮管像是无声指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这里景色很好,不是吗,小姐?”
一个略微上了年纪的男声从右侧传来。
贝娅塔微微一惊,下意识往那边看去——隔壁的阳台上,一位身形略显消瘦的男人正摘下帽子,冲她稍带古旧礼节地致意。他穿着剪裁得体但明显不是新货的呢子大衣,领口下是一条打了多年习惯结的领带,整个人既不像军人,也不像普通游客。
“安杰伊·斯卡沃斯基。”他用带点旧派腔调的波兰语自报姓名,“初次见面。”
“啊……您好。”
贝娅塔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起身,礼貌地点了下头。
“贝娅塔·格拉博夫斯基。”
话刚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格拉博夫斯基?”
男人的眉梢轻轻一动,像是从某个名单里翻到了一行熟悉的字。
“那位维斯瓦河上的‘商人’?”
最后那个词被他咬得很轻,却带着意味不明的拖长。
贝娅塔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指尖因为寒冷和用力有些发白。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下方的路面——坦克正在原地短暂怠速,尾部排出一团团白色废气,跟士兵们的哈气混在一起,迅速被风撕碎。
男人也不显得介意她的沉默。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单筒望远镜,熟练地撑到眼前,对准广场方向稍稍调整焦距。镜片在阴天里反出一道小小的暗光。
“嗯……”
他一边看,一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刷刷写了几笔。
写完,又抬头通过望远镜复核了一下什么。
接着,他从身旁的包里抽出一面折起来的布——那是一面 KON 的小旗帜,红白色块在她眼里显得刺眼。男人很自然地把旗子挂在阳台栏杆的一角,确认系紧后,退后半步,观察旗子在风中的晃动弧度。
又低头,在本子上添了两行。
“你也是来参观阅兵的?”
他没有抬眼,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试探。
“我不感兴趣。”
贝娅塔的声音带着冷意,被风一吹更显干脆。她看着下面队列中某一支部队调整队形,心里只觉得胸腔发闷——这些喊口号的人里,有多少是被父亲的货车和列车送上前线的。
安杰伊·斯卡沃斯基慢慢合上望远镜,想了想,似乎真的在斟酌措辞。
“也许吧。”他用的是一种低缓、带点疲惫的口吻。
“不过你还是应该看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锋利,却带着一种审视后的肯定。
“我们为了让今天看起来像现在这样”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广场中央正在搭建的临时看台上,“做了很多、很多工作。”
“我们”,到底是指哪一边,他并没有说清。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