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诱导
车站那边的战斗已经咬死了三个小时。
从他们所在的林缘望出去,铁路线像被撕开的黑色缝隙,一直延伸到烟雾和火光交叠的尽头。车站上空飘着未散尽的爆炸烟柱,被冬天黯淡的天色压得很低,时不时有火光在其中闪一下,像肺部深处还没熄灭的暗火。
耳边不断传来延迟了半拍的轰鸣:迫击炮、火箭弹、坦克炮,全部混在一起,拍在空气上,把这片早冬的树林震得微微发颤。枝头剩下的枯叶抖落,带着冰碴的风从树缝里钻过去。
“成功率有多少?珊瑚。”
雷顿半跪在一棵松树后,用望远镜对准车站上空。
镜片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悬在半空。
“我有七成把握。”
不远处,雷顿蜷在另一棵树的根部,军大衣拉链拉到最顶,仍旧挡不住从地面钻上来的冷意。他也举着望远镜,眼眶被镜筒勒得微微发红。
最显眼的,那辆卡在车站边缘、把灰蛇列车和镇子入口一分为二的重型坦克。
“不过说真的,”雷顿压低声音,掀了掀望远镜,“我也没想到,这些抵抗组织居然能从泥坑里把那种重型坦克翻出来。”
远处,那辆坦克正在缓慢调整炮塔。盖在炮塔上的积雪早被震落,露出斑驳的装甲钢板,侧面还能看到旧时代的红星轮廓,只是被新刷上的涂装粗暴盖过。
“斯大林系列。”斯蒂文眯起眼,“远了看不清具体型号,不过肯定是老家伙。”
坦克履带在冻硬的地面上挪动,每一节链条都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隔着树林都听得见。车站守军在坦克周围拉开了半圆形防线,有人拖着反坦克火箭筒在站台残骸后爬行,试图寻找射击角度。
“车站守军应该也有几具反坦克玩意儿。”
他话刚说到一半,那辆坦克突然喷出一大团火焰。
“轰——”
炮声像一只铁拳砸在胸腔上,整片森林都跟着抖了一下。弹着点在车站另一侧炸出一个火球,水泥块和铁片像雨点一样往天空溅。可以看见几个人影被气浪掀起,又砸回地面。
雷顿低低吹了个口哨:“火力真他妈恐怖。”
“盯紧。”斯蒂文没有移开望远镜,眼底映着远处那团悬空的金属风暴,“‘士兵’和‘战车’都到了该在的区块里。”
这时,林线深处忽然传来细碎的枝条折断声。
雷顿本能地压低身形,望远镜猛地偏向一侧。
“见鬼,你看到了吗?”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声音压得极低:“看起来像是苏联人造出来的那玩意儿。距离大概两百码,右边林线E3。”
斯蒂文顺着标记的位置调整焦距。
在森林阴影最深的那一段,一道身影缓缓从树林里探出。
那人起码有两米高,肩宽得不合常理。裸露在袖口和领口的地方隐约能看见银灰色结构,随着呼吸一样的节奏细微伸缩。
“黎明之锤的样本。”斯蒂文低声道。
“不过看起来像是在单独行动。”
那高大身影站在树影里,面罩下的脸看不清,只能看到一对在钢铁与皮肤交界处隐约透出的暗红色光点。
他似乎也在观察车站方向,头部微微偏转,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我们要从他们身上挤更多游隼的数据,就必须再靠近一些。”
“向南侧再前移三十米,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可供掩蔽。”
他又看了一眼灰蛇列车——那列车像一条被烟火缠住的铁蛇,车厢一节节停在轨道上,一头靠近镇子,一头则几乎伸进车站的火海。车皮上 KON 的标记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珊瑚,”雷顿忽然开口,像是随口,却又带着明显的试探,“如果这些抵抗军真的拿下灰蛇列车呢?”
森林里短暂安静了一瞬,只剩远处爆炸声在背景里低低翻滚。
斯蒂文的望远镜停在空中的游隼身上,那团金属风暴正在缓缓收拢,像是在寻找某个最致命的落点。
他愣了半秒,随即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如果他们真有本事拿下——”
“那我们就得尽早和‘那边’开始接触了。”
“斯蒂文——车站。”
雷顿的声音突然带了点压不住的急意。
林子这边,枪声明显稀疏了。原本连绵不断的自动火力像被人一把掐住,只剩零星的点射和偶尔炸开的手榴弹声。借着间隙,抵抗军的影子开始成片地贴着地面往前压,他们翻过土堤,钻过断掉的电线杆,终于摸到了车站外围的砖墙和残破的站台。
“真是不可思议,不是吗?”
斯蒂文半跪在树根后,望远镜紧紧贴着眼眶,手指却不自觉地在镜筒上轻敲。
“该看我们的游隼开始表演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焦灼却已经渗上来。
远处天空,那团悬浮的黑影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瘦削得近乎单薄,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只剩骨架的猛禽。先是整个人微微松弛,仰着头,整片躯干和四肢像在空气中短暂失重。下一秒,她以一种违背常识的优雅翻转——仿佛整个人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线轻轻一折,头朝下,身体干净利落地转为俯冲姿态。
她收拢双臂,双腿微微并拢,整个人像一枚投掷出去的长弹。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隐约可以看到她周身亮起一圈不自然的红——红得像是高压电瓷瓶上的火花,又像是在空气里被拉长的血管。那些红色电流沿着她的躯干缠绕,聚拢到胸腔前方,最后在俯冲路线的前端凝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锥形。
“咚——!”
那身影猛地砸进了冲突最密集的中心。
瞬间,车站中央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锤砸中:空气一颤,尘土、铁屑和未爆尽的火光一起被甩起,形成一圈向外扩散的暗色波纹。离她最近的几名守军被直接掀翻,连人带武器撞上站台的立柱,整面墙皮抖落了一层。
与此同时,林缘那头的高大钢铁身影,也动了。
“珊瑚,那家伙动作了——黎明之锤的士兵。”
雷顿把望远镜往右打了一点,声音压低到几乎是气音,“他在换位,朝车站侧翼靠。”
耳机里传来珊瑚平静的回答:“收到。注意观察。”
黎明之锤的战士从树影中跨出,每一步都踩碎一片冻硬的枯枝。身上的“外衣”在这个距离已经完全看不出军种标志,只能看见厚重的装甲片与皮肉交界处有轻微抽动——像是某种金属肌肉在呼吸。
……
“那是商会的车?”
贝娅塔从阳台往下望,手指扣着冰冷的栏杆,指节已经被冻得发红却浑然不觉。
几辆挂着维斯瓦河商会标记的黑色轿车和货车急刹停在府邸侧门,轮胎溅起一圈黑雪。车门“啪”的一声被人从内侧推开,穿着长呢子大衣的男人们匆匆下车,簇拥着中间那人往门口走。
她一眼就看见了父亲。
米哈乌·格拉博夫斯基的步子罕见地有些急,他平时总是拿捏着从容,此刻却几乎是两步并一步,脸色被冷风吹得发白,仍旧勉强保持着礼貌笑意。
府邸门口的士兵在检查过证件后让开,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条缝,又迅速合上。
外面的风把 KON 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杆轻微晃动,映着灰暗的天色显得如同一块沾血的布。
……
府邸内部的空气则热得发闷。
壁炉里的火炭烧得正旺,屋顶的吊灯投下暖黄色灯光,照在油画和镶金框子上,仿佛这个房间之外并没有战火,只有旧时代延续下来的权力与礼仪。
“主席——”
米哈乌几乎是跨着大步进来,在铺着深红地毯的地板上强行刹住脚。他伸出双手,主动握住前来迎接的那人。
“索别斯基主席。”
“米哈乌,我的朋友。”
索别斯基笑着迎上前,双手反握住他,顺势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
“我还以为你给我带来的,是一整袋子好消息。”他打量了一眼对方略显发胖的身材,“看来你最近确实疏于锻炼啊,我的朋友。”
“确实……忙得有点过头了。”
米哈乌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被疲惫吞掉。他深吸一口混着烟草和炉火味道的暖气,压低声音:
“不过我今天,是特意来感谢您的。”
“就在刚刚,那伙互助会的人打进了车站。”
他往前迈一步,语速不自觉加快,“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辆金属疙瘩,重型坦克,老苏式型号。幸亏有阿耳忒弥斯在场,”他抬眼看着索别斯基,刻意强调,“我想我们的列车还能继续向前。”
“车站受到了攻击?”
索别斯基原本带笑的脸冷了下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眉头紧紧皱起。
“去查。”他偏过头,朝门边的副官吩咐,“互助会那边不可能有这种火力。他们这些年只在接受我送去的难民。”
副官立刻点头,匆匆退下。
“不要太担心。”
说完这一句,索别斯基自己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脸上的郁色稍稍一缓,朝米哈乌摆了摆手。
“我想——我的阅兵,大概要推迟一两天了。”他轻声感叹,“前线那边,并不像我们站在地图前看上去那么‘轻松’。”
他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米哈乌的肩:
“不过,我的朋友,有一点让我很好奇。”
“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车站遇到袭击时,你第一反应,”他微微前倾,目光像蛇一样盯住对方,“是急忙赶回华沙呢?”
他笑了一下,却不带温度:
“难道是——害怕了?”
“这……当然不是。”
米哈乌的脸色僵了一瞬,连带着脖子上的血管都紧绷起来。他努力挤出笑容:
“我非常信任您交给我的阿耳忒弥斯。”
他说话时眼神略微闪躲,却迅速调整回来。
“只要她一出手,我就放心了。”他摊开手,“放心到,可以把背影留给车站。”
索别斯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在衡量这句话的真伪,随即轻轻点头。
“我想,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你有点累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那边升起的烟雾,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只是灰白色的一道影子。
“不过不用太担心。”
我相信我们的‘神祇’——”
“她会带着自己的猎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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