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二幕-北方巴黎

第二幕 北方巴黎

第一节 入木三分

那一夜,鲁德尔辗转反侧,在毯子与尘土之间搓出一层薄热。口令、巡逻间隔、隧道的位置像钉子一样在脑子里轮番敲打。火堆熄到只剩一圈余烬,远处探照灯的白光隔几分钟扫过一次河堤,像冷水泼在背上。

第二天清晨

鲁德尔沉默着,低头推着那辆装满土豆的破旧推车,安静地随队伍缓缓前进。他看到前方的年轻男人被卫兵拦下,草草检查一番后便被指向一旁:“二组,登记,再分配。”

更多年轻人陆续被挑出,集中在另一支队伍。他们大多身强体壮,有些神情警觉,有人则故作镇定。

妇女、儿童、老人与病人则被直接推向左侧的通道,卫兵们机械地扫视一眼就下达判定:“三组——医疗筛查。”

很快,一名士兵冷冷扫过鲁德尔脸上的伤痕与淤青,视线在他瘦削但结实的手臂上停顿了片刻:“二组。”

鲁德尔还未回应,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吆喝声:“三组,准备登车!”

几辆斑驳的大巴发动引擎,喷出滚滚浓烟,窗户被防爆膜遮得严严实实。那些被分类为“病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大巴。

昨晚,西蒙老人拒绝了哈莉娜的邀请。

”只要你们能够带上孩子就好,我们还能撑住,难民营也能活下去。“西蒙笑了笑

西蒙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感谢的口型。便低着头消失在车门后。

鲁德尔深吸一口气,推车缓缓向前。他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因为推车之下,那个症状严重的孩子正安静地蜷缩着,他能感觉到他微弱而滚烫的呼吸。

窗口的人看不见脸

临检棚下的桌前,一名戴钢盔的年轻卫兵伸手示意:“东西放筐里——全部。”

鲁德尔依言把呢子大衣和那支“解放者”放进去。

“姓名。”

“恩斯特·鲁德尔。”

“不像本地名。哪国人?”

“波兰人。库鲁夫来的。”

“身上有无不适?”

“没有。”

“原职业?”

“厂工。”

“……好,进去。拿这个,登记个人物品,领证件。”对方递出一张复写纸,紫墨未干,边角卷起。

他在里面又对着另一扇小窗口。木框上蹭着手汗与墨迹。

“个人物品里有一把手枪。说明。”

“家传的。没子弹。”

“没收。其余返还——写申请。”

“……这是我的申请。”

“签名,按拇指印。”

“啪”的一声,紫红印泥在纸上摊开。窗口递出一本红白封皮的临时证,“欢迎来到华沙。”嗓音和脸一样无波。

鲁德尔松了一口气,刚往里走

卫兵手搭在了车上

”站住。你还没缴纳申请费用。两万兹罗提。“

“车里装的是什么?”

“只是些土豆,长官,”鲁德尔尽可能平静地回答,尽管声音略微发颤。

卫兵用靴子重重踢了一下推车的轮胎,“土豆?打开给我看清楚。”

鲁德尔感觉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竭力镇定,掀开帆布的一角,露出满满一车泥土斑驳的土豆。

卫兵挑起眉头”这些属于重要粮食物资,我们需要收缴。“

“长官,我们家里只剩这些东西了……要不是为了活命,我也不会推着这些土豆,”鲁德尔勉强解释,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从检查站里面,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着向卫兵递上一叠钞票,低声说道:“这小子是我要的人,他的进城费我们出了,怎么样?”

卫兵狐疑地瞥了眼手里的钞票,又冷笑着看了鲁德尔一眼,耸耸肩:“黑猫的人?随便吧。”

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汉用力拍了拍鲁德尔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让他跪倒:“小子,从现在开始,你可欠我们一笔账了。跟我来俱乐部,我们那里正缺你这种新鲜血液。放心,只要你够听话,报酬不会少。”

鲁德尔咬紧牙关,在强大的压力之下,他强颜欢笑:“我会去的,谢谢。”

“知道就好,别再玩花样了。”男人得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脸颊,转身走开,丢下一句话”跟我进来“

鲁德尔推着推车接过证件,缓缓通过了检查哨卡。

他的双腿仍在颤抖,衣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的心沉重地跳动着,眼角余光始终不敢往车下扫去,生怕引起注意。

跟着男人通过,周围的士兵和难民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铁丝网、沙袋与冷漠的面孔飞快地掠过,他踏入了华沙。这座钢铁心脏的城市,正缓缓向他露出獠牙。

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

鲁德尔猛地后退一步,满脸戒备。

“嘿嘿,小子,别装了。”男人轻蔑地瞥了一眼鲁德尔的手推车,又扫视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鲁德尔,随即抬脚狠狠一踹。

推车应声翻倒,几颗沾满泥泞的土豆滚落在石板路上,咕噜噜地滚进人群,有人低声咒骂着躲开,有人默默后退几步。

藏在土豆下面的孩子虚弱地滚落在地,挣扎着用细瘦的手臂撑起身体,艰难地爬动,身体颤抖不止。

“杂种!”鲁德尔怒吼一声,然而还没来得及靠近,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扯住他的脖领,将他狠狠拽向身后,随后一道如钢铁般坚硬的手臂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喉咙。他痛苦地挣扎着跪倒在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嘶吼着:“放开我!你这混蛋!”

男人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走近鲁德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阴冷的讽刺:

“醒醒吧,小子,他早就活不了了。”男人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轻蔑,“看看你自己,别忘了你今天能站着进城,是谁在门口罩了你。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乖乖地去把欠我的债还了。”

男人停顿了一下,摇了摇手中鲁德尔的证件,冷笑着继续说道:“今晚十二点整,到圣十字街口的‘黑猫酒吧’来,拳击俱乐部的人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亲自来找你。”

话音刚落,壮汉突然挥出一记重拳,狠狠击中鲁德尔的腹部。他几乎当场折腰跪倒,剧烈的痛楚令他胃液翻滚,剧烈地干呕着倒在冰冷的泥泞地面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不屑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鲁德尔在地上挣扎了许久,才勉强爬起。他浑身剧痛,头晕目眩,勉强站稳身子,环顾四周却,一种深重的无助感压在他的心头。他回头看着那骨瘦如柴、几乎半昏迷的孩子。

”哈莉娜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担心起来。

真正的身无分文,兹罗提没有多少,现在手头只有那证件,也被抢了,还欠了债。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咬紧牙关,上前抱起那没有重量的孩子,艰难地迈步朝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第二节 修道院

“华沙市中心走这边!”持枪士兵站在公交站台边,用枪托敲着铁栏,“上车的人出示证件!”

“操……证件被那混蛋拿走了。”鲁德尔摸了摸空空的衣袋,只得退到路边。

大巴的牌子写着终点:萨克斯花园。发动机的嗡鸣像一口闷锅,车窗糊着防爆胶带,玻璃反着灰白的光。鲁德尔把孩子重新塞回推车,用土豆盖严:“忍着,孩子。还得再走一段。”

街道两侧的外墙斑驳,贴满民族救国委员会(KON)的海报,底下“索别斯基”三个字被粗刷放大,像被钉在城墙上。纸张在热风里猎猎乱响。巡逻的士兵与雇佣兵三三两两,面罩后的眼睛冷漠、敏感,偶尔拦下行人盘问。秩序像被粗线缝起,勉强撑着。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巷口钻出,保险杠焊着一截火车铁轨,窗框加了钢条。车咣当一声在他面前停住。司机是个糙汉,手里拿半截香肠,嚼得嚼得:“坐车吗,小子?”

“多少钱?”

“进市区五千兹罗提,一口价。”

鲁德尔翻了翻口袋,摇头:“不够。”转身要走。

“慢着。”司机眯眼看了看那车土豆,“土豆全给我,我拉你一程。”

鲁德尔想了两秒:“行。去圣安娜斯塔齐娅修道院(St. Anastazja Monastery)?”

“嘶——有意思。上车,后座。”司机挑了挑眉。

“土豆上后座,车也顺便归我。孩子——后备箱。”他笑得露出一口烟渍黄牙,“刚才我都看见了。”

“你这后备箱还挺周到。”鲁德尔嘟囔。

后备箱盖“砰”地掀开。里面的凸起能掀起一层软垫,海绵包着一个狭长的舱,侧壁还绑了两瓶水。司机得意:“偷渡服务。新业务——不要证件。快点。”

鲁德尔把孩子轻轻放进暗舱,塞好水,拉过帆布盖住土豆。坐上后排,发现前后各有一块厚铁板,像把世界截成三段。

车缓缓启动,铁条窗在阳光里闪了两下。司机把最后一口香肠吞下,打趣:“小子,你真背。刚进城就做了‘幸运户’。”

“黑猫到底是什么?”鲁德尔压低声。

“一家拳击俱乐部。”司机把方向打进主路,“KON上台前,黑市就流行这玩意儿。地下老大换了个女人当头儿,她把暴力变成印钞机。赌徒、瘾民,还有部队里下手狠的——只要能在擂台活下来,钱就跟着来。这样的地儿多着呢,‘黑猫’算牌子响的。马泰乌什,狠人。”

“听着不难。会打架就行了吧。”鲁德尔靠在座背,嗓子有点干。

“至死方休。”司机叹了口气,“对手没下一场。这样的钱,我不挣。”

“操……我的证件在他们手里。”

“祝你好运,小子。”司机轻笑,“赢一场,也许能让那孩子多活两天。哈哈。”

鲁德尔脸色发白:“能跑吗?”

“黑市的手不短,丢你进维斯瓦河,未必有人知道。”司机把话题扔出窗外。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秘密,小子。”他把烟掐灭,“真想找我,街上招手。”

车窗外,萨克斯花园的树影在热雾里发白,远处军械库的屋脊像一排压下来的齿。沿街电线杆上挂着新钉的喇叭,“华沙之声”正念着当天的配给与宵禁。

海报上的索别斯基面无表情,鹰的影子从他肩上斜斜飞过。出租车钻进一条更窄的岔路,避开了军哨的目光,铁皮车身把城市的噪音掰成更低的嗡鸣。

“再有十来分钟。”司机提醒,“到了修道院后街我放你。别在我车里闹事。”

“你知道医院在哪里?”

“小子,没有证件哪也别想去。”司机补充一句。

出租车在教堂前一脚刹停。司机把烟头在铁轨改的保险杠上碾灭:“到站。下次要我们的服务,记得准备 dollar,懂?要是你在‘黑猫’还能活着。还有,别忘了后备箱里的小鬼。”

“谢了。”鲁德尔抬眼看了一眼车牌——WA 2597。他把孩子从暗舱抱出,用毯子裹好,扛到肩上,“你的牌照我记下了。”

“嘿,小子。”司机咧嘴,“有缘再见。”黄车一甩尾,钻入巷口的热雾。

后街静得出奇。修道院坐落在一排空置的别墅背后,铁门紧闭,窗户被黑布从里侧钉死,院墙上爬满干枯的常春藤。偶有风穿过,带来教堂钟楼里未合上的铁门轻响。

“你好!有人吗?”鲁德尔抬手敲门,声音在巷子里打了个回声。没人应。

他把孩子放到墙根,半跪着喂了两口水。孩子的呼吸烫得发慌,睫毛上挂着细汗。鲁德尔抹了把脸:“温策尔……希望你那边顺利。”

锁孔里忽然传来金属转动声。一个白发却精神的老人抱着木箱沿巷而来,身上是旧黑色长袍,鞋面擦得干净。他插钥匙、转闩,推开铁门,回头看见墙根这一大一小,连忙伸手:“孩子,你们怎么坐在地上?”

“您是圣安娜斯塔齐娅修道院的神父?”

“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老人点头,“先进来再说。”他弯腰把孩子接过,力气倒不小。三人走进了院子

“你认识温策尔?这么说你也是鲁库夫过来的?”神父拉开木门。“我是米哈伊尔,这里的神父。”

”走下水道很明智,确实有机会避开巡查。不过据说有些难民在那边避难,如果是温策尔在的话,应该没问题。“

院子里是一方不大的花圃,收起的晾衣绳横在两树之间,雨桶里漂着几片尘叶。神父推开木门,屋里光线暗,他把孩子放上临时病床,叹了口气:“这场变故来得太急,我只抢下些急救物资。”他转身去柜里翻瓶瓶罐罐,“我去拿药。”

“谢谢您,神父。”鲁德尔拉了把椅子,坐在床侧,“还有别的人来这儿避难吗?”

“有。”神父把维生素片和退烧药掰开喂给孩子,又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但能穿过封锁线的很少。”

“不过,孩子,我们没有专门治疗辐射病的药物,这些药对孩子们的副作用极大……但我们会尽一切办法。”

“你随我来。”二人下楼,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两人下楼,木梯在脚下吱呀。地下室仅点着几只蜡烛,潮气混着霉味。角落里一张破沙发,一个穿苏军近卫斑纹军服的男人瘫坐其上,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泥,肩章歪着挂着,一枚“中尉”的星闪了闪。

“这位是列夫·斯捷潘诺夫,中尉,近卫第七师的军人。”

斯捷潘诺夫努力坐直,用生硬的波兰语低声道:“神父,他是……?”

“恩斯特。”鲁德尔伸手,两人一握即分。中尉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劈裂的哑。

神父靠近些:“政变时,他是武官之一,第一波就中枪,子弹穿过胸口,没有打中心脏。活下来是上帝的眷顾。他醒后闹着要出去找妹妹,我已经拦了几次。他一露面,只会惹更大的祸。”

“我明白……”中尉盯着地板,“但我没有别的路了。”他从军服内袋摸出几样东西,手有些发抖,“苏联大使馆……情况不明,很多人困在那里……”

“孩子,使馆和政府大楼都烧了。”神父轻声,“别去了。”

斯捷潘诺夫一怔,仍把证件递出。照片和要害信息被刀片划过,几乎看不清。他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得发软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十七岁上下的女孩,笑容明亮,梳着干净的辫子。

“我妹妹,娜塔莉娅。她去做翻译……出门前还说,晚上带一罐蜜饯回来……”他的声音越说越轻,眼神暗了下去,手垂在膝侧。

鲁德尔接过照片,在烛光下看了半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神父,有没有别的办法?”

“也许会有。”神父把手放在中尉肩上,“她暂时算失踪,我会托人打听消息——但你先把命保住。”他掀起绷带看了一眼弹道伤,眉头微蹙,“有炎症,得上消炎药。”

他合上药箱,对鲁德尔道:“恩斯特,能帮我跑一趟吗?街上还有几家药店开着。钱我来出。”

“要买什么?”鲁德尔把照片还给中尉。

“消炎药,青霉素。现在药店应该看的很严,你试试顺修道院后的小巷出门,绕去河边的药铺,那里老板还认我,他应该能帮你,不要提任何灾民的名字,只说我。”米哈伊尔从怀里取出了几张兹罗提,中间夹着几张美金。“钱都在这儿了,不用跟他讨价还价,说多少钱给多少。”

“好。孩子就拜托你了,米哈伊尔神父。”

“愿上帝保佑你,同志。”中尉躺着,眼神有些飘渺。

鲁德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踏上了通往地面的楼梯。推开教堂的木门,外面的街道已被灰蒙蒙所吞没,空气刺进他的肺腑。

页: 1 2 3 4 5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