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八幕 剧变

幕间:受难日(其四)

咚——

一声闷响像是沉进了混凝土里。

阿耳忒弥斯整个人被那一拳砸得腾空,随后重重摔在训练室冰冷的水泥地上。汗水和血迹在地面被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迹,护具里的关节金属撞击地面,发出一串脆响。

她试图撑起上半身,半露在外的骨架支撑臂在皮肉之间缓慢伸缩,关节处还有未愈合的缝合线。每一次呼吸,她肩背下方那些嵌入式钢钉都在皮肤下轻微起伏,好像有东西在里头蠕动。

“第二局还没有坚持两分钟。”

高处的观摩平台上,爱娃收回握拳的手,胸前双臂交叉,指节还残留着轻微的颤动。她盯着下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少女,眉心微微皱起,语气里满是失望。

“——这是我把骨架功率下调到三成之后的结果。”

训练室天花板是苏式风格粗糙的预制板,灯管闪烁,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墙上的计时器停在01:47,红色数字在淡绿色的墙皮上显得刺眼。

“她还是不完美。”

爱娃慢慢吐了口气,伸手搓了搓掌心的骨节。她视线如刀一般落在阿耳忒弥斯身上。

“没了那些耀眼的能力,她不会战斗。”

她顿了顿,把“能力”这个词咬得很重。

“她还不算战士,只是个被拆过骨头的小女孩。”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金属铰链发出年代久远的磨损声。冷风裹着走廊里碘酊和消毒水的味道灌进来,混合着汗酸和血腥。

“我认为很好。”

索别斯基一边整理风衣的衣领,一边走进来。他在平台栏杆前停下,俯视着下方的训练场,目光掠过阿耳忒弥斯身下那一圈暗色血迹,像是在审视一件半成品的武器。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爱娃的肩膀,手掌冰凉干燥。

“认知方面,现在怎么样?”索别斯基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询问一台设备的参数,“能不能执行任务了?”

爱娃没有立刻回答。平台上那台老式监视器正跳出阿耳忒弥斯的心率曲线,绿线忽高忽低,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拽动。旁边的苏制心电记录仪还在缓慢地卷纸,滚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她会有一些激素和心率上的异常,”爱娃低头翻了一下写满俄语缩写的记录表,“有时会在战斗里突然晕厥,不过整体上——”

她抬眼,视线重新锁住下面那个带着血迹咳嗽的少女。

“——总体是可以的。”

索别斯基点点头,像是听到一个可以写进报告的数字。

“原虫的成长进度怎么样了?”他随口问道。

观摩室另一侧的玻璃后,几张铁床若隐若现。被绑着的受试者蜷缩在昏黄灯光下,皮肤呈不自然的苍白,静脉沿着四肢暴起,像一条条细长发黑的虫子。有人在梦中抽搐,嘴角流出的唾液牵成银线。

“另外几个受试者的结果出来了。”

爱娃把手里的表格在桌面上一拍,纸张边缘微微翘起。

“成虫的成长速度不算快,但是——可以控制。”

她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阴沉,“代价是智力会大幅度下降。语言反应迟钝,指令执行能力也在退化。我们的人不得不一遍一遍重复最简单的命令。”

“反而降低了我们的效率。”

索别斯基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品尝某个会计条目里的亏损数值。

接着他耸了耸肩:“这可以接受。”

他转过身,背对着玻璃窗,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火炮口径。

“即使是一个婴儿,”他抬手,比了一个随意抛掷的动作,“如果他可以随手丢坦克,智力就无所谓了。”

爱娃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她的下颌线绷紧,指尖轻轻敲击护栏的铁皮,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声。

“我觉得这样不稳妥。”她说得很慢。

“我们需要逐步对她进行教育。”

她指向下方阿耳忒弥斯的方向:少女此刻终于重新跪坐起来,肩背起伏,像是在压制胸腔里暴走的心跳。骨架与皮肉连接的地方渗出一点深色血水,在训练服背后晕开一片。

“她将会成为我们最强有力的武器。”

爱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而如果脑子清理不干净——”她眯起眼睛,“她也能把坦克丢回来。丢向我们。”

索别斯基沉默片刻,听着训练室里阿耳忒弥斯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某个发电机不稳定的低鸣。

“你来操办吧。”他终于点头,“一周之后,向所有人证明她的价值。”

他转身走向门口,边走边整理袖口的纽扣。

“现在辐射区有减轻的势头,苏军那边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停在门槛上,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让她去。我需要一个可以拿到桌面上,和克拉琴科那帮人博弈的筹码。”

“没问题。”

爱娃嘴角微微勾起,却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临床意义上的满意。她回头朝门边打了个响指:

“莉利娅。”

“在。”

阴影里走出,身穿泛白的护士袍,袖口沾着洗不掉的褐色血斑。她的鞋底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声,像是在提醒这里从来洗不干净。

“带她换身衣服,”爱娃将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这身太难看了。”

她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了某种廉价军用布料被汗水浸透后的酸味。

“还有——带她去洗澡。”

她压低声音:“把身上的血和碘伏味道都洗掉。我要的是武器,不是垃圾场里捡出来的流浪狗。”

莉利娅点点头,眼神却不敢在阿耳忒弥斯身上停留太久。少女抬起头的瞬间,那对红得不自然的眼睛在灯光下轻微发光,瞳孔收缩,像是某种被困的动物本能地在辨认猎人和屠夫的距离。

“美国人那边怎么说?”

他侧过头,语气不带一点情绪。

“阿耳忒弥斯毕竟是他们的东西。”

爱娃没有立刻回答,视线飘向墙上的世界地图——上面辐射区被粗暴地涂成一片深红。

“我在避免。”她轻声道。

“现在已经有西方的人进来了。如果她被发现,他们免不了要插一脚。”她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某处辐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如果可能的话——一起干掉。让米哈乌去想办法。”

“那个投机倒的家伙,”索别斯基哼了一声,点燃了一支劣质香烟,烟雾在昏暗走廊盘绕。

“总有一天也会背叛我们。”

爱娃听见这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训练场。

阿耳忒弥斯已被莉利娅扶起,踉跄着往更深处的走廊走去。灯光在她背上的钢骨和绷带之间拖出扭曲的影子。

感染。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缝线往肉里钻。

缝合的伤口已经不只是“崩裂”这么简单,而是沿着纱布的边缘一小段一小段张开,皮肤发胀得发亮,像被水泡过太久的纸。

缝线被扯得发白,有些地方已经完全陷进肉里,周围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紫红色,从接缝处溢出稀薄的、带点浑浊的黄水。那味道带着铁锈、消毒水和一丝甜腻的腐臭。

碘伏浇上去,棕色的药液顺着裂开的伤口往下流,像是在给一只活着的东西涂漆。酒精紧跟其后,从皮肤破口灌进去,带着针扎一般的剧痛。

它们帮不上什么忙。

她缩在自己那一小格床铺里,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

她把毯子尽量往上拉,盖过嘴,带着自己和药物的味。

每咳一声,腹部和侧腰那片缝合区就像被人用钳子拧了一把。

她闭上眼,任由发烧带来的寒热交替在皮肤上爬。意识像被一层层不干净的纱遮住——久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风扇的嗡鸣、电灯偶尔的炸响,还有远处某个病房里传来的呓语。

然后,味道变了。

碘伏和脓味退了下去,换成了红酒、香草和新鲜面包的甜香。

在梦里,那是个安静的夜晚。

包间,白桌布被熨得一丝不褶,银器整齐成排,烛光在杯壁和刀锋上层层折。服务生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黑领结,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被安排在桌侧,小小一只,脚尖勉强够到椅子前缘。

父母坐在对面,手牵着手。

她的目光却不在桌上。

她时不时抬头,看向落地窗外,远处国会大厦的圆顶在灯光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比她记忆中的任何黄铜都更柔和。金色轮廓倒映在 Capitol Lake 的水面上,轻微晃动。

“Pat,你看到了吗?”

父亲侧过头,冲她眨了一下眼。他还没有灰白的鬓角,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眼里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兴奋。

“游隼。”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密码,“它是地球上速度最快的动物。不是平飞,是俯冲,叫 stoop。”

他把手掌竖起,又迅速合拢,“从高处折下身,翅膀收到像子弹,往下扎——速度能到每小时两百英里,比高速上的车快一倍还多。你刚才觉得它‘消失’了,其实,是连空气都给它让了路。”

约翰伸出手,把拇指与食指合成一个尖,停在她眼前。

“它所有的肌肉、心跳、羽毛的角度,”他说,“在那一刻,全都合到同一个拍子上。”

他打了个轻微的响指。

“——就在你眨眼之间。”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舌头像被迟钝的麻药压住。杯子里红酒的颜色忽然变深,深到近乎黑色,映出她自己的脸——但那不是现在的她,也不是那时还是小女孩的她,而是某种被拆过、重组过、装进骨架的模样。

景色开始溶解。

白桌布像被浸入墨水中,从边缘开始发黑、卷曲,银器一件件在桌面上软化,拉出黏糊的细丝,最后变成某种不具名的金属浆糊。烛光被一阵无形的风吹灭,火焰在熄灭之前猛地延长,像拉开的血丝。

下一秒,她站在沙漠中。

没了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脚下是热得几乎要把皮肉烧穿的沙砾,细小的颗粒挤进脚趾缝里。天空大得荒谬,太阳像在头顶正中插了一枚发烫的钉子。地平线被热浪扭曲,如同放射性烟雾。

“我很抱歉。”

声音从前方传来。

一个蓝色头发的女孩站在那儿,头发在没有风的空气里微微晃动——不是被吹动,而像是时间在她周围被折成了慢动作。她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捏。

世界的声音被关掉了。

远处沙粒在半空中停住,每一粒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天空里的热气像被按下暂停键,连阳光的流动都迟缓下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又像是听别人的。

她的记忆被按回了原点。

“你不是帕特里夏。”蓝发女孩的嘴唇开合,声音却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你是游隼。”

游隼。

那个词像一枚钉子刺进她的脑子里。瞬间,身体的感觉改变了:

骨头不再是骨头,而是为折叠而造的弓臂;肌肉不再是从床上爬起用的,而是为那一次垂直下坠的百分之一秒蓄力。心脏的跳动变快,变浅,变锋利——每一次收缩都带动血液像子弹一样撞击血管壁,疯狂而精准。

她从高空往下看。

沙漠缩成一张纹理复杂的皮肤,远处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它不是自然的,它身上散发出一种肉眼看不见但骨头可以听见的频率,那频率类似于高能反应堆,妖艳的曼德拉。

那个东西在呼吸,在膨胀。

stoop。

身体收拢,从高处折下,在空气里撕出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沙漠、空气、频率、光线,都被拉成一条细线。她拼尽全力去“控制”那玩意在爆炸前最后一刻的能量,让它慢一点,再慢一点,把冲击波和热浪掰弯、拉散、推开人群。

她看见自己的羽毛一片片烧焦,变黑,卷曲,最后化为灰烬。

紧接着轮到皮肤。

真正的皮肤——人的皮肤——从手指开始剥离,指甲在高温中分层,血肉像油一样被逼出来,在瞬间气化。她试图抬手,却只看见自己的腕骨在光里闪了一下,下一秒也化作粉末。

她——作为“她”的感知,从脚踝、膝盖、肋骨、肩胛,一寸寸被火吃掉,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依旧努力维持“控制”的意志在原地支撑着。

然后,连这个念头也被风吹散了。

……

“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突然切断了沙漠的热浪,也切断了她身体被焚毁的感觉。

它从铁皮走廊一端炸响,经由混凝土墙传来,一路震到她发炎的伤口上。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口吸入的空气里又全是碘伏、潮气和退烧药混成的味道。

视线模糊了一瞬,天花板上斑驳的白漆像沙漠的反色。

有人拉开隔间的帘子。那块帘布上凝固着不知多少年的黄渍和褪色的红斑。

“起床,阿耳忒弥斯。”

是莉利娅的声音,带着晨起未完全清醒的沙哑。她拎着一个小金属托盘,盘子边缘磕得坑坑洼洼,上面放着几颗形状不规则的药片:浅黄色的、粉白的,还有一颗泛着灰绿,边缘都有些潮解的痕迹。

“这是你今天的抗感染药。”

莉利娅用两根指头捏起那颗粉白的药片,递到她嘴边。手指上残留着消毒水和橡胶手套的味道。

“吃完了——”她顿了顿,像是在记忆某句标准用语,“出去继续训练。”

阿耳忒弥斯努力抬起上半身,缝合的伤口立刻发出抗议般的刺痛。她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挣,像是不满药物打扰的寄生体。

药片压在舌面上,开始化开,带着粉末状的苦味,苦到仿佛是从骨髓里渗出的毒,却无法反抗

她仰起头,艰难地把那团苦咽下。喉咙里划过的每一寸都在发炎,像被沙纸打磨。

莉利娅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把托盘往怀里一抱。

“快点。”她低声说,“爱娃博士在看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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