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十幕 冰点

第十三节 冰封

距离坎皮诺思森林50公里外

它不是“来临”,而是降临——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温度旋钮一下拧到了尽头。

最先变的,是声音。

林子里原本还有零散的枪声和喘息,可那一刻,所有回声都被冻住了似的,变得钝、短、像敲在玻璃上。

冰封像毒蛇一样沿着树皮的纹路向上攀,钻进门缝,贴着地表滑过每一块石头、每一段铁、每一截裸露的血肉。

肉眼可见的霜从空气里析出来,像灰白的毛,瞬间铺满枝桠。

帐篷布在下一秒变得僵硬,绷紧,发出“噼啪”的细裂声;枪托上结出一层薄冰,金属件发出压抑的“咔”响,仿佛每一个弹簧都在发抖。

对峙的双方同样没有准备好。

他们刚才还趴在雪地里对垒,呼吸热气还没散去,空气就突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把人的肺塞进了盐和碎玻璃里。

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不是逐渐冷,而是那种瞬间失温:你能清晰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温度被抽走,像被刀刮了一层。

如果不是天空中砸下来的冰雹,瓦希里甚至不会醒。

“啪、啪、啪——”

冰雹砸在头盔和枪身上,像有人用石子敲醒他。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咙立刻刺痛,像吸进了一把冰砂。他下意识把步枪顶在头顶,撑起身体,茫然地扫了一眼周围。

白。

灰白。

比雪更白的霜。

他的一些战友还倒在地上,刚才还温热的血已经冻成棕色的硬壳,边缘像漆一样龟裂。尸体的衣料被霜包住,像被撒了一层细盐。

没有时间拖动尸体。

没有时间检查弹药。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块肉,被人直接丢进冷库里。

体温在急速下降。

手指先麻,再痛,再麻。

痛感很快也被剥夺,只剩一种空洞的“不是我的手”的感觉。

瓦希里盯着不远处的泵站。

那地方像一块黑影钉在雪地尽头,铁皮与混凝土外墙被霜覆盖得发亮,像裹了一层玻璃。泵站周围的空地上散着十几具尸体——姿势奇怪、僵硬,仿佛每个人都在同一个瞬间被按了暂停键。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腿像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靴底踩在冰壳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像踩碎薄玻璃。

他径直走出林线,跨过空地。

没有人开火。

没有人喊话。

对面丢下尸体,剩下的人像被寒潮吞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从空地横扫过来,带着冰晶,打在脸上像细针。他眯着眼,终于靠近那扇金属门。

门缝里结着厚霜,门把手上覆了一层光滑的冰壳,冷得像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铁。

他伸手去拉——

指尖刚碰到把手,就像摸到无数细小钢针。那不是“冷”,而是冷到让皮肤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瓦希里咬紧牙,双手攥住把手,发力猛拽。

门纹丝不动。

他又拽了一下,肩膀和背脊的肌肉抽紧,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粉。

第三下,门终于“吱——”地裂开一条缝,像一头冻僵的兽被强行撬开嘴。

他松手的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没有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

毛线手套的纤维冻得发硬,贴在皮肤上。皮肤被金属把手扯下一层,像撕掉了一条薄薄的胶带,露出底下苍白发青的肉。

他盯着那片缺失的皮肉看了看,眨了一下眼。

没有刺痛。

只有一种令人发冷的迟钝:身体已经开始把疼痛也“关掉”,像为了省电。

他把毛线帽子从头上扯下来,套在手上当隔热层,再次抓住把手。那帽子立刻被霜吞没,纤维硬得像纸。

这一次,他终于把门彻底拉开。

泵站内部的黑暗像一口深井扑出来,带着比外面更冷的金属味,像锈、像机油、像死去的电路。屋顶大开着,房间里面全是摆放的碎屑和杂物。

瓦希里站在门口喘息,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被冰刮过。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尸体。

也不敢去想这寒潮的来源。

他把步枪丢在一边——不是战术选择,是身体已经没力气再背着那点重量。枪托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回音在泵站里滚了一下就被寒冷吞掉。

他盯上旁边的小隔间,像盯着唯一能活命的洞。跌跌撞撞爬进去,肩膀擦过门框,冰霜从铁皮上簌簌掉下来,落进衣领里像一把碎针。他用尽全力把门拉上、扣死。

“砰。”

风被关在外面了。

可冷没有。

冷反而更“实”了,像屋里本来就藏着一块巨大的冰——风只是把它的牙吹得更尖,门一关,那牙还在,只是少了呼啸。

瓦希里靠着墙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他哆嗦着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小盒火柴。火柴盒边缘结着薄霜,纸壳硬得像木头。

他想把它抽出来。

指头不听使唤。

不是“麻”,而是那种更可怕的僵硬——关节像被冻住的铰链,连弯曲都做不到。火柴盒从掌心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他喘着气去捡,手却像别人的手。

抓不住。握不住。

肌肉开始抽筋,前臂像被扭紧的钢索勒住,疼痛迟了一拍才冒出来,又立刻被寒冷压回去。

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无线电。

那声音像救命绳,也像鬼叫。瓦希里猛地抬头,循着声源摸过去,手指碰到听筒的一瞬间差点把它掀翻。他把听筒抓到耳边,另一只手僵硬地去拧频道旋钮——拧不动,就用指关节去顶,用掌根去推,像在对抗一把冻住的扳手。

“无名者,这里是棕熊,这里是棕熊,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对面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人,更像训练出来的机器:没有喘息,没有惊惶,只有短句与重复。瓦希里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卡着冰渣。他逼着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刮破的皮革:

“这……这里是蒲公英小队。”

“我们被打散了。”

每吐出一个字,他的腹肌就抽一下,像在挤最后的热量。腿部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痉挛,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无线电那头没有多余安慰,直接把情报砸过来:

“我们观测到一种未知气象武器,袭击波兰东部区域。”

“整个东欧正在急速降温。”

“立刻寻找取暖点——地洞、房间、篝火。”

“不惜一切代价生存。”

停顿不到半秒。

“我重复一次:立刻就地求生。”

电流一响,对方切断频道,像把门关上。冷静得残忍。

瓦希里咒骂了一句,吐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薄雾。

“操。”

他想站起来,告诉自己“动起来”,可腿一发力就软了。不是软,是失去直觉,像两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体一歪,他直接摔回地上,肩胛骨撞得生疼,疼痛却像隔着厚玻璃传来。

随后,一种诡异的燥热爬上来。

最危险的那种。

他咬紧牙,视线落在地上的火柴盒上。

用手捡不起来,那就换别的办法。

他把无线电压到地上,用那沉重的金属边缘去压住火柴,像压住一条会滑走的鱼。然后用尽力气——几乎是用全身重量——把火柴往粗糙的地面猛地一划。

“嚓——”

火柴头先是冒出一撮刺鼻的白烟,像硫磺味的叹息。紧接着,细微的火苗终于立起来,抖了一下,像一只刚出生就快要冻死的虫。

那一点点光照亮了检修隔间。

狭小。低矮。墙角挂着断掉的电线,金属管道上全是白霜。地上有几枚旧螺栓,像散落的牙齿。空气里是冷铁与机油的味道,混着火柴燃烧的刺鼻。

火苗跳动时,光也在抖。

就在这团微弱的亮里,他看见了——

那口黑色的金属箱。

像一块沉默的棺材,被人匆匆丢在这里,还没来得及带走。

箱体边缘结着冷凝霜,表面有被拖拽留下的刮痕,像某种野兽的爪印。

瓦希里盯着它,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在这种地方出现,绝不是好兆头。

他没有时间想。

他把口袋里能拿出来的都掏出来,干粮、纸包、备用裹脚布,甚至还有一小截用来堵枪管的油布。全都塞到火苗旁边。

布料一沾火,先是冒烟,随后才慢慢咬住火舌。

火焰终于变大了一点点,橘黄的光照到他手背上,照出皮肤发青的颜色,指尖像蜡一样苍白。

他把双手伸到火焰上方。

火烤着他的皮肤,他却几乎感觉不到热。那种迟钝比寒冷更恐怖。

在这团火熄灭之后,他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盯着那口黑箱子,呼吸声在小隔间里回荡,像野兽在洞里喘气。

外面的极寒还在加深,冰霜沿着门缝继续爬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咔…”声,像指甲挠着铁皮。

——

铁幕边缘: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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