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大海捞针
夜色已经压到山脊线以下。
五架滑翔机贴着云底低飞,从捷克方向掠过边界,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波兰夜空。风吹过机翼边缘,发出细碎、尖利的啸声——在机舱里听起来像一整面布被撕开。外面零下十五度,机舱内也冷得像铁皮棺材。
红色舱灯昏暗地亮着,士兵们背靠舱壁坐成两排,头盔上绑着伞带,战术背心鼓鼓囊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一层层叠着,很快被风抽散。
“这里是狮鹫一号。”
艾米利亚·格里芬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抬眼瞄了瞄对面舱壁上的简易地图。她把话筒按到嘴边,压着嗓音避免被发动机残余噪音盖住。
“我是狮鹫小队领队艾米利亚·格里芬。本次行动由狮鹫负责总体协调。”
耳机里依次响起几道短促的电流回音,随后是熟悉的呼号声:
“猎人收到。”
“风暴收到。”
“野狗在听。”
“各队检查无线电。”
艾米利亚说。
“主频、副频都做一次确认。落地之后,我们至少有48小时在敌后单独行动——通讯保持畅通。”
她抬手敲了敲头盔侧面的电台盒子,又把一块备用电池往战术背心内层兜里按了按,确认紧贴身体保温。
“提醒各位:天气很冷,电池续航会大幅下降。”
“备用电池全部贴身保存,放在恒温包和内层口袋,少在外面晾。”
“风暴小队——”
她顿了顿。
“你们的夜视仪严格按照作战纪律使用。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开启。少让那一团绿光在树线间乱晃,懂?”
“风暴明白。”
耳机里那头压低的笑意一下收回去,只剩规整的回答。
滑翔机轻微一晃,机头略略下沉。驾驶舱方向传来机组的英语广播,声音短促干脆:
“距离投送区十五公里,高度一千二百。”
“十分钟后进入航线。”
艾米利亚顺手在膝上的地图板上做了个记号,目光掠过圈出的 B3 网格——那是他们约定的集合地标:一段河谷拐弯处,旁边有一片低矮林地和废弃铁路。
她又按下发话键:
“目标上次目击位置是在华沙附近一个镇子周边。”
“现在已经被重兵封锁,我们不可能直接硬闯进去。”
“第一阶段任务:到达目标区域附近,建立联络点和安全屋。”
“我们的行动会是长期渗透部署。先保证自己有后勤、有情报、有藏身之处,再谈抓人。”
“狮鹫负责‘金属天使’的管控和物资统筹。”
她扫了一眼身后紧紧固定在舱尾的黑色金属箱——那就是他们专门拖进来的“天使”。
“猎人小队,”
“你们落地后马上展开侦察,优先摸清城镇外圈哨点、巡逻路线和任何异常目标情报。”
“风暴小队,”
“你们先保持隐蔽,进入状态后再接猎人的情报,负责以后可能的斩首和强行突入。”
“野狗小队,”
“按预案再确认一次最佳隐蔽点位置。我们要在附近的林地里选一处地形易守难攻的位置,建立初始隐蔽据点。”
“记住——分散落地,不要给本地军警、土匪或者游击队送一整锅的目标。”
滑翔机再次轻微晃动,外面风噪突然变大,机体在乱流里轻微震颤。红灯闪了闪,随即稳住。
艾米利亚抬眼透过小舷窗往下看,地面只有模糊的一片墨色起伏,偶尔才在远处撕开几个点点灯火,像是冻僵的城市在黑夜里偶尔翻个身。
“下方地形极不清晰。”
她提醒道。
“着陆后,优先确认自己位置。”
“以河流、铁路、村庄教堂这一类明显地标来校正地图。”
“所有小队按计划向 B3 集合点收拢。”
“超过两小时还没汇合的,自行建立备用联络点,严格执行无线电静默窗口。”
驾驶舱方向,突兀地亮起一盏红灯,把整个舱内照成暗红。机长的声音跟着钻进耳机:
“距离投送区十分钟。”
艾米利亚站起身,抓住头顶缆绳稳了一下身体。她沿着舱内走一圈,用手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挂点、装备固定,顺便让那一张张被风吹硬了的脸真正进入“战斗模式”。
有人把武器保险最后再摸一遍,有人把护目镜往上推,然后深吸一口冷得发疼的空气。
“各位,”
她回到舱门边,抓住门边的扶手,最后一次按下发话键。
“我们十分钟内机降。为了减轻着陆难度,狮鹫组部分轻武器班组先行伞降。”
“落地后按二号方案疏散,五分钟内全部离开跑道,进入树线。”
“穿过这片夜色之后,就是敌人的地盘。”
她顿了顿,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下,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不是笑。
“各位——好运。”
几秒之后,好运就像被谁从名单上划掉了一样。
夜色中,一架改装运输滑翔机从云底钻出,直接被一股下沉气流按了下去。
“拉机头——拉——”
驾驶舱里的吼声被暴风灌进来的冷风撕碎。
滑翔机根本来不及爬升,整架机体像一块黑色石头一样,直直扎进密林。机翼在树梢间刮出一串暴乱的断枝声,接连撞断了几棵细树,左翼率先被扯掉,带着铝皮和碎布卷进树影。
后舱里那口黑色金属棺材——“金属天使”的运输箱——把重心死死压在尾部,惯性让整个机腹在粗糙的地面上犁出一条沟,最后机头猛地撞穿一堵农舍的砖墙。
“嘭!”
前舱碎裂的玻璃和砖块一同洒进夜色里。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机舱内一片压抑的呻吟和咳嗽声。
“全员情况——”
有人先挣脱安全带,翻身起来,又被机体最后一阵晃动摔回地板。
“快,快!立刻下机!建立安全区!”
艾米利亚的声音在耳机和机舱内同时炸开。她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擦掉一条细小的血痕,脚下一个踉跄,还是抓着扶手冲向舱门。
后舱门被半卡住,她一脚踹在应急开关旁,外侧锁扣在低温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爆响,舱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零下十五度的冷风夹着泥土味、烟尘和一点点煤油味猛地灌进来。
“暴风一号,机降完成,人员在位!”
耳机里先传来的是风暴小队的呼号,背景有轮胎摩擦冻土的尖响和甲板摔门声。
“猎人一号,已落地。”
另一架机组明显落点更干净些,只是报声时夹着几声压抑的骂人。
“机腹擦地,轻伤两人,不影响行动。”
“野狗一号着陆。”
“机体完整,设备未受损。”
艾米利亚一脚踩在机舱踏板上,半跪半跳地从舱门滑下去,靴子扎进一片被犁翻的泥地和散落的瓦砾里,溅起的不是泥水,而是一层冻成硬块的土雪。
“所有人,下机!扔开无用物资,武器优先!”
她回头对着还在挣扎的几个人吼。
狮鹫小队的士兵们从机舱里蜂拥而出,动作却不乱:一部分人先成对展开,端着那批特制的 AKM——去标识的苏系步枪,粗暴地刷了号,装的是混装弹匣——沿着机身两侧拉出一个简易警戒圈,枪口对外;另一部分人则赶回机尾,开始检查那口黑色金属运输箱的固定情况。
“检查设备,通讯!”
艾米利亚举起手里的对讲机,拨到预定频段。
“我给你们3分钟时间,我要听到捷克山区指挥部的回音。”
“其余人立刻确认我们现在的位置,然后展开警戒!”
“快动作!”
“狮鹫一号报告。”
机尾方向传来一声。那是负责运输箱子的副官。
“箱体外观完好,固定装置松动一处,已重新锁紧。”
“好。”
猎人小队那边的报告也跟着进频:
“猎人一号。”
“我们的机组提前一公里接地,实测坐标显示,我们偏离目标区域约八百码。”
“位置在预定 B3 区域西南方向,目视有一条小河,一座两层砖房,还有一条废弃土路。”
“风暴一号收到。”
风暴小队的领队声音低沉。
“我们这边在一块冻硬的农田上”
“人和武器都完整下机了。夜视仪正常,暂时不开机。”
“野狗一号补充。”
“我们落的最近,已经开始准备布置,清理道路和障碍。
开始沿树林边缘布设简易报警线。”
艾米利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任何导航灯,只有远处城镇的微弱反光,把云底染出一点苍白的灰。
她脚边是一片散落的屋瓦、碎玻璃和被撞塌的农舍墙根,屋内传来的只是风灌进破洞时的呜咽声——看来房主早就撤光了,或者被战火驱赶走。
“很好。”
她对着频率道。
“狮鹫一号——迫降位置确认,相对目标偏差约八百码。”
“野狗,标记你们那边的坐标。”
“猎人,先别离机降点太远,先用望远镜和地图校正周边地标,确认 B3 集合点。”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明白”。
“整合所有设备!”
艾米利亚转身,看着几个士兵把移动电台箱、医疗包和弹药箱从机腹里一件件拖出来,堆成一小堆。
“先把 VIP 推出来。”
“天使走中间,狮鹫负责护送。”
她抬手指了指那口被四个男人用滑轮和杠杆一起拖下斜坡的黑色金属箱。金属滑过木板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是一头被闷在棺材里的巨兽在挪动。
“我们马上向集合点出发。”
“途中任何威胁——”
她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夜色中刚刚亮起的一两盏远处油灯。
“即刻击毙。”
“无需请示。”
她说完这句,才从背后抽出自己的那把标志性武器——M1A1 汤姆逊冲锋枪。
老旧的木托在她手里显得非常自然,她熟练地拉动枪栓,确认弹膛上膛一发,保险归位。
“狮鹫小队,成楔形队形。”
“野狗,等坐标校正完毕后,往我们这条线接应。”
“风暴、猎人,保持无线电简短,十五分钟后全体向 B3 收拢。”
“眼睛张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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