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十幕 冰点

第七节 折翼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天色却已经透出一层冷白。

帕特里夏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帆布掀起的一瞬间,一整块零下十五度的空气扑到脸上,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鼻腔立刻被冰得发疼,冰冻泥土和湿木头的味道顺着呼吸钻进脑子里。

她的四肢却一点寒意也感受不到,金属与假肢对温度麻木得近乎残忍,只剩下裸露的皮肤提醒她,这里真的很冷。

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几个老百姓围着两只铁锅忙碌,有人在柴火堆里拨弄半湿的木柴,有人往锅里倒荞麦,还有人用小刀把不知什么动物的肉切成块,连同盐一起丢进水里。一股带着动物脂肪味的热气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打着转儿。

帕特里夏站在帐篷阴影边,看起来格外格格不入,那身旧衣服挂在她身上,遮不住那一截一截露出的机械关节。但营地里的人只是在她经过的时候多看一眼,没有人举枪,也没有人上前驱赶。

他们大概知道“那个在空中俯冲的死神”的故事。

也有不少人亲眼见过。

只是没人愿意把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往里缩的小姑娘,和那团从天而降的黑影完全重叠起来。

“喂,你。”

一个带着烟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温策尔靠在一根被砍断的树桩上,嘴里叼着一支只剩半截的香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刚走出帐篷的女孩。他把烟取下,狠命吸了一口,随手往地上弹了点灰。

“我真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留你一条命。”

他吐出一口混着白气的烟雾。

“不过你也别指望,营地里有人会忘了你干过什么。”

他抬起头,视线像实物一样压过来。

“现在出来干嘛?”

“打算把我们一锅端了?”

“再飞上去一趟?”

帕特里夏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下意识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肩膀往后一缩,脚也微微往帐篷门口退。

“冷静点,温策尔。”

一旁传来一声略带金属回响的声音。

阿廖沙坐在一块石头上,钢铁强化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旧军毯,手里端着一个被磕得变形的搪瓷碗,里面是浓稠的肉粥。

“她现在算是敌人没错。”

“但也是俘虏。”

“俘虏,就按俘虏待遇来。”

帐篷后面的一幢木屋里,窗扇被推开了一条缝。

“喂——”

约安娜的房间,一个照顾她的女孩探出半边身子,朝下面招了招手。

“温策尔,有空吗?”

“上来一趟。”

温策尔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kurwa……”

又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在靴子底下碾灭。

“你们这些人。”

他抬眼看了看帕特里夏,眼神像在看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炮弹。

“要我说,留着这么一尊瘟神在营地,迟早要倒大霉。”

“约安娜叫我,我得去。”

“好好‘享受’你的早餐吧,美国人。”

说完,他拽了拽自己的棉大衣,哼了一声,转身朝木屋走去。

“别理那个老头。”

阿廖沙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把自己图桑卡空罐头里最后一口粥喝干,用手背擦了擦嘴。

“等你恢复得好一点,”

“可以试试用你的那些‘神奇本事’干点体力活。”

“这里搬东西、搭掩体,很需要一台免费的起重机。”

帕特里夏垂眼看了一会儿火堆上那口铁锅。

锅里的肉和荞麦被煮成一种介于灰和棕之间的颜色,浮着几块油星,看上去谈不上诱人,却有一种粗糙的温暖。

“我……”

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没什么胃口。”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树梢。

松针挂着薄霜,风一吹就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那高度以前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一个念头,她就能用力场把自己抬出地面,甚至直冲云霄。

她吸了口气,尝试着把那种熟悉的“力量感”召回来。

胸口那颗机械心脏像是接到了信号,开始加速运转。

“哒、哒、哒——”

每一下跳动都带着不自然的金属共振,从锁骨一路震到后背的钢板上。

她的视野微微一晃,地上的石块抖了抖。

下一秒,她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插头,

心率猛地乱了一拍,呼吸突然跟不上,整个人胸口发紧,只得扶住身旁的帐篷支杆,弯下腰大口喘气。

汗水在额头渗出来,还没成滴,就被冰冷的空气迅速带走,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

她抬手擦了把脸,指尖有些发抖。

“我没法飞起来。”

她还是有点不甘心。怕,也怕,但更怕的,是就这样承认自己“废了”。

她又试着催动那颗心脏。

胸腔里的金属器官像一台勉强被重新通电的旧机器,先是迟滞地抖了一下,接着艰难地加速运转起来,异响透过肋骨传到耳边,每一次跳动都不完全在节拍上,像随时会卡死。

再有几个月,它也许就不转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反而死命把它压下去。

帕特里夏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冻得泛白的小石子,放在掌心,指节处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手术留下的小划痕。

她盯着石子,缓慢地吸一口气。

石子离开了掌心,微微抖着悬浮在空中,仿佛在和她一起挣扎。

她把意识像线一样缠上去,往内一拧。

“咔——”

石子无声裂开,瞬间碎成更细小的颗粒,在她指尖上方颤抖,随后再次崩散,成为一团更细腻的粉末。

她一松劲,精神像被谁从后脑勺硬生生扯走了一块——

沙砾一样的碎屑从金属指缝间滑落,沿着掌心和手背的缝隙一粒粒掉到地上,砸在硬冻的土面上,连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她整个人却已经气喘吁吁,胸口像被铁箍勒住,呼吸总也吸不满。

以前做这种事,就跟弹一下指头差不多。

她苦笑了一下,笑意却没爬上脸。

“也许……念力的雷达,还能用。”

帕特里夏闭上眼,努力让心跳慢下来,把意识放出去。

过去,能“看见”土壤里的蚁穴、雪下的石块轮廓、远处树干上的弹孔——一切都像一张立体剖开的地图,层层展现在脑海中。

现在她试着那样做,意识却像丢进了浓雾里。

五米,十米……

到了三十米,她的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五十米之外,世界彻底模糊成一团噪点,像收不到信号的旧电视。

她睁开眼,眼底的红光只一闪就暗了下去。

“至少还能动……”

目光扫到一旁一棵细小的树,营地为了伪装没有砍太多树,这棵算是最近的一株。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抖着。

这一次,她没有把力气放在“抬起”上,而是像一柄看不见的刀,从树根部横着划过去。

她瞳孔深处的红芒瞬间一亮。

“咔。”

那棵不过成人手臂粗细的小树,在根部像被极其锋利的刀片整齐切开,树干往一侧轻轻一晃,随即连枝带雪,安静地倒在一边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营地里正在添柴、搅粥的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有人停下了搅拌的手,木勺停在半空。

有人下意识摸向搁在树边的步枪。

还有人只是僵住了片刻,然后把视线从那棵倒下的小树,挪向那道瘦削的身影。

帕特里夏也反应过来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复杂的、防备的空白。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因为刚才的强行输出跳得更乱,耳边一阵阵发响。

“对不起……”

这句话没发出声,只在嘴唇里滚了一圈。

下一秒,她转身几乎是逃一样钻回自己的帐篷,帆布被她用力扯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帐篷里光线很暗,她背靠着支架慢慢滑坐下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外头有人低声说话,又渐渐散开,

倒下的小树静静地躺在雪地上,像是一种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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