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代理人
铁皮炉边的水壶开始咕咚作响，空气中混合着灰尘、焦木、旧金属和一缕奇特的烟草味。
斯蒂文站在桌前，目光终于落在那包“Lucky Strike”上。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
“好彩……我很喜欢混合烟的味道。”
他说着，熟练地抽出一根，掂了掂烟屁股，啪地一声弹燃了打火机，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呼——”他深呼一口，烟雾在黄灯下打着旋儿升腾，“在这边想搞到这种烟……比找到干净水还难。”
他似乎并未打算隐藏自己身份上的特殊之处。
贝娅塔眯起眼，声音干涩而小心，她注视着斯蒂文的亚裔面孔：“你是……美国人？”
“嗯？”斯蒂文吹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挑了挑眉，转而用流畅却带点口音的英语回答：“So obvious?”
说着，他随手把一个军用水壶扔到了她面前的沙发上。
“我猜你们没怎么见过正经的美军物资了吧。”他咧开嘴笑，语气却没有笑意。
贝娅塔低头，看着那只军壶——绿色表漆已经剥落，壶盖边缘刻着“US 1967”几个小字。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勉强支起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警惕地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夺走我的武器，现在要来威胁我一个弱女子？”
斯蒂文却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埋头鼓捣着桌上的一个老旧罐头，锋利的军刀在铁皮表面轻轻地划动，发出一阵令人神经紧绷的金属摩擦声。
“放轻松，公主。”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讥诮，但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我只是凑巧碰到了你，碰巧顺手救了你一下。现在作为你的恩人，我想问你些问题，然后你就可以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北欧，美国，随意。”
“……啊，打开了。”他低声呢喃着，刀锋滑入罐头中心，咔哒一声撬开盖子。
一股酸味扑鼻而出，是泡菜罐头。
他拿起一只叉子，缓缓转头，看着贝娅塔。
“毕竟，格拉波夫斯基会花重金把你救回去的，不是吗？”
灯泡在他头顶轻轻晃荡，映出一张既亲切又危险的脸。
贝娅塔的血液仿佛在此刻结冰。
“就我知道的，在华沙，少说有20支救援队在到处搜索你，而谁会想到，你跑到了前线。你父亲最不希望你来的地方。”
斯蒂文把自己摔进那张嘎吱作响的老椅子上，像个在自己地盘的局外人。他双腿自然交叉，手里拿着那把折刀，正往一片发干的面包片上涂黄油。
他一边操作，一边语气轻松地说：
“我说了，你得放轻松点。现在外头想抓你的人多得能组个合唱团。我不打算把你每一根手指都砍下来，我是个和平主义者，坐下来谈一谈，这多好，哈哈！”
他指了指桌上的泡菜和面包：“但只有我，让你坐在这儿，还能吃上一口像样的饭，还能有闲工夫用那种眼神瞪我。”
啪，他把泡菜压进了黄油中，做成了个歪歪扭扭的三明治，端在手里晃了晃，示意她：
“吃吗？”
贝娅塔坐在沙发上，眼角还微微抽动着，那一夜森林中的疼痛与惊吓尚未退尽。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手腕——那把军刀还没有合上。
她冷冷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斯蒂文耸耸肩，语气像是在聊天：“哦哦，现在说那些不重要。你肚子空着，怎么想得起来呢？”
“……”
他叹了口气，他随手抓来一个盘子，将三明治放在上面推过去，“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Gajec附近，离斯武比采不远。——前线。”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一角，让月光洒进来，打在墙上的地图上。
“而索别斯基，”他语调放缓，“正在酝酿一件，会让全世界再次倒吸凉气的事。”
贝娅塔皱眉：“这种军事部署，我怎么会知道？”
“战争啊，大小姐。”他笑了笑，但眼神冷了几分，“战争从未改变。你父亲的商会，在贩卖给索别斯基一些‘特别的东西’。里面有一种会改变这场冲突走向的东西，而你清楚得很。”
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与她视线平齐，缓缓说：
“有这种东西在手，就等于握着点火器，他不仅仅是拿他自己做赌注，也是拿所有波兰人，全世界人做赌注。”
他拉开枪套，将一把小型手枪解下来放在桌子上，啪地轻轻一声。
“你们美国人知道这些做什么？我不相信你们这群人会好心。。。”贝娅塔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低声驳斥了一嘴，但随即被斯蒂文打断：
“你知道吗，我的儿子……本该在亚利桑那读大学，中东的冲突却害的他现在却在中东跟骆驼睡觉。你懂我意思吗？在历史的车轮下面，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立场。谁都一样”
他直起身：
“我要你们最近特殊货物的运输线。”
“作为交换，我能把你从这鬼地方带出去，送你去北方。我们在里加有船，或者维尔纽斯也可以。你可以换个身份，在纽约落地。甚至……你要想，我也能为你搞到美国国籍。”
贝娅塔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明治。
她咬紧了牙，不动声色地伸手抓过三明治，咬了一口。
“你们美国人的手艺简直是灾难。”
斯蒂文咧嘴一笑，烟雾从他鼻尖缓缓吐出：
“别挑嘴了，公主。”
他又坐回椅子上，眼神仍盯着她，语气却温和下来：
“现在还仅仅是我们知道，如果让别人知道，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在黑市你的老爸让所有东西翻了一百倍，当然你和你老爸的人头也翻了一百倍。”
他顿了顿，微笑却逐渐消散：
“你逃不掉的，贝娅塔。就算跑到北欧，照样会有人来找你。”
他摁灭了烟头，轻声说：
“只有我们，能让你从这个棋盘上消失，我们在里加有一条隐秘航线。现在海军还没有封锁，波罗的海的夜里，没人会知道你去了哪。”
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贝娅塔靠着沙发，呼吸略显急促，伤口的剧痛仍在发热。她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我父亲运输很多‘特殊货物’……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斯蒂文并不动怒，反而从腰侧的小皮包中缓缓抽出一个方形金属盒子。他摁开机关，一张张照片缓缓滑出。
他抽出其中一张——画面模糊，但可以看清一列列被帆布覆盖的集装箱，旁边站着身穿无标志制服的搬运工。
“这是在比得哥什郊外拍的。午夜，两辆卡车离开你父亲旗下的铁路仓库。”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运了很多‘东西’。比你知道的多得多，甚至超出你的认知。但是我只问你你知道的东西，你曾经在那里，跟你的父亲一起。”
他将照片轻轻放在贝娅塔面前。
“我只问你这个。”他用食指点了点照片右下角一个模糊的标识，那是一块放射性危险标志的一角，还有一个字母编号ВКПЭЯ-1。“当初苏联人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当然他们一直很大胆。吸收周围的放射物质，作为能量源来发射的武器，但它有个缺点，一旦到达临界吸收值就变得极为不稳定。
我们叫它‘曼德拉逆向工程’，而这个东西正式名字Вoенный Контейнер Преобразования Энергии Ядерного излучения，你知道俄语，应该知道什么意思。说多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这东西只要吸够了辐射，奥德河对面的苏军全部都会被炸飞。”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
“你父亲是个天才，知道怎么用空壳公司洗每一笔货物，知道怎么让人查不到任何记录。”
“……他也是个混蛋。”贝娅塔冷笑了一声，把照片推了回去，“你也许也是。”
她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像是在结束谈判。
然后盯着他，突然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你能保证，我离开波兰？彻底离开？从他手里，从这一切里逃出去？”
斯蒂文没立即回答，而是缓缓从胸口衣袋中抽出一枚黑色塑料卡夹。
“我通常不开第二次口，但今晚破例。”
啪。
他丢在了桌上，轻轻掀开——一张写着“United States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的证件赫然映出，下面那张略显年轻的照片与他现在的脸庞一模一样。
他缓缓掏出CIA的证件放在桌面上，推向她：“你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在森林里救了你？”
“我不是什么黑市商人，也不是想敲诈你的小角色。斯蒂文·里德，CIA，这是我的保证。”
贝娅塔没有立刻开口。她目光停在那张证件上，许久。
月光从破窗中照下来，照亮了她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她低头沉思，咬住下唇，像在做出某种决断。贝娅塔看到那张照片上的搬运工身影，她记得父亲在那时说了什么。”如果出事了，就送去‘14号仓库‘“
数秒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一个近期的运输线路。”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