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救援队
夜色沉沉,寒意如潮般侵入骨髓。几人围坐在一堆简陋火堆旁,火光微弱,被层层树叶与湿泥小心遮掩着,就像一只缩在暗角喘息的萤火虫,随时会被风吹灭。
火堆“噼啪”作响,木柴燃烧时迸出的火星在空中一闪即逝,像是被这片废土吞掉的希望。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枯枝与旧战壕的“沙沙”声,像在悄悄嘲笑他们的落魄。
“操,真他妈操蛋……”
马丁终于打破沉默。他坐在一块倒下的树干上,身上的军装又湿又脏,圆框眼镜已经碎了一脚,一只镜片垂挂着裂痕,在火光里显得既滑稽又狼狈。
蒙仕斜睨了他一眼,从火堆那边慢悠悠转过头来:“看你那副老实人的样儿,怎么跑来当佣兵了?”
“坐在屋里能饿死。”马丁搓了搓发红的手,声音有点发颤,“老师?不出来做点活,早就入土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自嘲地问道:“你呢?你以前干什么的?”
“工人。”蒙仕语气平淡,没有继续。
鲁德尔沉默地戳了戳火堆,一根烧焦的木枝突然崩裂,火星溅出几束光亮。
“我们得回去。”
阿图尔的声音从火堆另一头响起,低沉而干哑,像是在压抑胸中的焦灼与恐惧。
“你是不是他妈疯了?”
蒙仕猛地转过身,压低嗓音却难掩怒火,“你脑袋是被那堆面粉砸坏了?你知道回去代表什么?你想让我们一起死?!”
“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阿图尔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依旧冷静,“没有水,没有热源,林子里的猎人多得像苍蝇。我们不回去,等着饿死还是冻死?”
鲁德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说得没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火堆的光亮,一缕缕烟气在空气中打着旋儿,像是废土中的亡灵。
“列车上可能还有剩下的物资。水、军粮……甚至武器,我们的枪。”
几人听见恩斯特的发言,也沉默了一分。
马丁犹豫地抬头,眼神有些迷惘:“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鲁德尔静静地看着火焰跳动,良久才开口:“工人。和他一样。”
他站起身,火光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摇晃的影子。没有在教堂里面每天赎罪,他感觉自己压力一天天增加。自己是如何开始的颠沛?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群人身上,一瞬间,像是看到了那些过去的回声。就在一年前,他才刚刚踏入华沙的土地,这里的一切就已经撕裂了他的生活
他想起了拳场,想起第一次出拳时的犹豫,想起彼得罗夫倒在地上时地上的脑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感觉……轻飘飘的。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在这块该死的土地上,杀人从不是一件“罕见的事”,而是一件“可选的工具”。
“你出不出手杀了他,别人就会弄死你。”这是角斗场的唯一法则。
眼前这几人,穿着破旧军装、手脚冻裂、却仍在这里“说话”与“协商”的人,只是还没褪下文明人的伪装的小动物罢了。
他们是马丁,是蒙仕,是阿图尔。
几个月前,这些人是老师、工人、也许还有经理、学生。他们一开始被当成“临时工”雇用,是因为他们还没彻底放弃做人。
而角斗场,才是真正的地狱入口。
亲手勒死一个人,和开枪杀死一个人,是两种感觉。前者需要听着怀里的人挣扎的眼神和死前的窒息声,看着他们从眼角流出鲜血,失禁。
而他似乎,已经越过了这条线,他只是一直麻木了自己,想着寻找杳无音讯的几人,想要保持仅有的人性。
“如果这里是马泰乌仕……”他脑中闪过那个恶名昭彰的名字。
“他大概已经把这几个人全掐死了。”
但他不是马泰乌仕。
“唉真是见鬼了,你们如果这么执意送死,那你们随意吧”蒙仕摆了摆手,随后又犹豫了一下,随即也站起了身。“四个人走在一起安全一些。”
“贪生怕死的怂货。”阿图尔不屑地啐了一口。
“不能在这里等死,没有防毒面具,没有碘片,我们早晚要在这里烂掉。”鲁德尔站起身。
几人缓缓的回头,往火车的方向前进。
残破的列车边缘,几个粗糙的火把插在地面,火光摇曳不定,映出铁轨边不断搬运弹药与燃料的民兵身影。他们的笑声与呼喝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自以为安全的错觉。
老旧的T-55坦克仍停在原地,舱盖像是被徒手掰开了一样,履带上挂着泥和血的痕迹,看起来还没有谁敢真正驱动它,周围散落着被徒手击杀的尸体。
鲁德尔和其他三人猫在一块石头后,脸色苍白,在这废土上,这种机会不多,一旦错过,也许下一口饭就要靠抢。
“喂,还记得那帮杂碎把我们缴获的武器放哪节车厢了吗?”鲁德尔低声问。
“我记得在我们后边……那堆破铁后面。”蒙仕伸出手指比划,“这列车上面就两台t55,剩下的全是新式坦克,全在这里。”
“你这傻大粗还认识坦克?”阿图尔不屑一哼。
“废话,我爸以前可是坦克兵。”蒙仕瞪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
正说着,前方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嘿!看着点!要动了要动了——”
“轰——”T-55冒着黑烟被拽动起来,引擎像濒死的野兽低吼着。车头摇晃着转动,几个民兵兴奋地蹦了起来,像孩子找到新玩具。
“操……他们搞成了。”马丁低声骂了一句。
“别急。”鲁德尔眯着眼,看准节奏,“等它开远点,我们摸到车尾。前面引擎太吵,他们听不见。”
几人贴着地面移动,像丛林中的鬣狗,借着夜色与火光的明暗差潜行。他们绕过燃烧残骸,跳进一节报废车架后面,挨着一节紧锁的老兵车厢。
“该死……门锁死了!”马丁试着拉动铁门,门只是震了震,纹丝不动。
“上面!从车顶上去,我来。”鲁德尔二话不说,抓住侧面的锈梯往上爬,蒙仕蹲下掩护,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
坦克引擎声轰鸣着远去,民兵的叫嚣和喧闹暂时转移了注意力。
“快。”鲁德尔跃上车顶,踩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钝响。他挪到通风口,一脚狠踹。
“咣——”
铁盖被踹开,铁锈和灰尘落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擦,翻身跳了进去。
“砰。”
落地很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和弹性。他皱眉,手下滑过布料——潮湿、带血。他心中一惊,不顾一切地推开车内阻挡物,将天窗拉开。其余几人赶紧顺着缝隙爬入。
车厢内黑如墨汁,连呼吸都压抑沉重。
“操,这里黑得像鬼屋。”蒙仕掏出一根火柴,“我来”
“别点”
“呲——”
红磷发出了刺鼻的气味。
“……你妈的……”阿图尔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火柴微弱的橘黄光中,车厢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士兵尸体,有的被子弹贯穿胸腔,有的脸部炸开,内脏混着冷却的血液流了一地。尸体已经开始膨胀,皮肤鼓胀,仿佛随时会炸裂。
一个靠墙倒下的士兵,眼珠还挂在外头,像是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呕——”马丁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吐,胃中翻涌的酸水混着恐惧喷洒在锈铁地板上。
阿图尔突然像是找到了什么,把一大袋子从里面的座位拖了出来。“快看,这是我们之前的装备!”他从里面把枪支丢出来,然后散在地上。
“快翻!有啥能用的就拿,快!”鲁德尔低声怒吼。
他将m16从武器堆里捡出来,鲁格别再后背上,将自己的防弹背心扣上,拉栓,检查子弹,弹匣完整。
他弯腰撩开几具尸体的制服“这杂种穿了我的大衣。”他扒下自己的大衣套上,手指划过军章与口袋——找找匕首,找药品,口粮。把对方的弹药带往自己身上挂,然后把头盔扣在自己脑袋上。
“都把防毒面具扣上,总算能喘口气。”
“这枪是干净的。”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剐出来的。
蒙仕抓到一把手雷,急忙往自己口袋里翻,用裤腿擦了擦外壳上的干血:“操,这玩意还能用。”
“捡这些废铁做什么?这些士兵比我们的枪好太多了!”蒙仕终于把最后一个手雷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快点,那帮人迟早回来验尸。”他嘶声提醒。
马丁擦干嘴角,抱起一支SKS,手指发抖却还是攥紧。
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车厢深处忽然传来轻微的一声响动。
“……有人?”鲁德尔猛地转身,枪口缓缓抬起,对准黑暗深处。
车厢尽头,一具尸体……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活口?”
马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神死死盯住车厢尽头那个似乎还在蠕动的影子。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一只毛色肮脏的老鼠从尸体的缝隙中窜出,飞快地跑过车厢地板,消失在角落里。
“呼……”
几人顿时松了口气。
就在他们神经刚刚放松的瞬间,车厢的侧门忽然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阵刺眼的手电光直接射入车厢!
两个醉醺醺的民兵边吹着牛边拉开门帘,嘴里正嚷嚷着什么,但话还没说完,目光便和车厢内的四个人直直对上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
“操!这里还有活……”
一个民兵瞬间酒醒,惊恐地大喊着,慌忙抬起枪准备拉动枪栓。
但鲁德尔的动作更快,他本能地扣下扳机,手中的m16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出一片震耳欲聋的枪响。
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两名民兵。最近的被打的晃悠,踉跄倒退,撞翻了门边的挂钩,重重摔在地上;第二人刚想回头呼救,脑袋便被一发子弹穿透,整个人软软地倒在门槛。
鲜血迅速流淌,染红了铁板地面。刺耳的枪声在静寂的夜空中回荡开来。
“快走!”
鲁德尔厉声喊道,众人再也顾不上其他,纷纷争先恐后地从车厢跳了出去,朝着列车残骸的阴影奔跑。
几束手电光瞬间从远处乱晃着扫来,民兵们的惊呼与叫骂声迅速交织起来。
“喂!你们两个混蛋!说了多少次别喝酒乱开枪……我操,有人被杀了!这里还有活的!”“快来人!这里还有敌人——有活口!!”
混乱的人声迅速增多,数十束灯光开始四处乱照,夜晚的黑暗中一片骚乱。
几人压低身子,慌不择路地在黑暗中奔逃,身后不断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与怒吼。
“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子弹扫射从身后飞来,子弹擦过头顶,击打在附近的树干与铁轨上,碎屑纷飞。
几人慌忙扑倒在地,蒙仕脸色苍白,紧贴着泥地:“妈的,我们被发现了!”
但下一秒,森林的两侧突然爆发出另一阵枪响!
“砰砰砰——!”
“啊!敌袭!敌袭!我们被包围了!”
那些追击的民兵顿时慌乱不堪,仓促的惨叫与哀嚎随即响起,完全没有防备的他们被四面而来的火力迅速击倒。
枪声渐渐弱了下去。
“还有另一伙人?”
阿图尔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更多杂乱的灯光在不远处树林中乱晃,两个方向的人似乎短暂地僵持起来。
“听着,他们这是狗咬狗,我们赶紧趁乱离开,沿着铁路,也许还能跑回华沙!”
蒙仕听罢,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好主意!回去继续当炮灰,等着第二批人把我们再送回前线送死?”
鲁德尔喘着气,瞪着远处依旧混乱的枪火,目光坚毅:“现在没时间废话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说完,他迅速地招呼众人起身,几个人在夜幕与枪声的掩护下,沿着黑暗中的铁路轨迹,迅速向远处撤离。
清晨
一匹高大骏马踏着湿润的泥土从远方走来,马蹄声沉稳而有节奏。骑在马上的,是一个身穿波兰人民军政委制服的少女,目光冷峻如冰。
她身形笔挺,制服熨帖,肩章与袖口整洁如新。胸前别着象征政委身份的红星勋章,腰间佩着一柄擦得锃亮的托卡列夫手枪。
她轻轻吹了声口哨,战马随之停下。她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落地无声。
前方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早已冷却,浸透泥地。
她走近其中一具穿着KON军官制服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踢了踢对方的肩膀。
“这里是所有人吗?”她问,声音清亮,却毫无情感波动。
“政委玛莎同志,多数敌人已被清剿,只有极少数人趁夜逃走了。我看到他们沿着铁路逃窜,侦查队已经出发追击。”
玛莎点了点头,目光巡视着尸体与焚毁的火车残骸。
“保持戒备,别被漏网之鱼咬了尾巴。”
她随即转向全场,语气冷静却充满威严:“打扫战场。掩埋尸体,不留痕迹。”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推着推车、掀起帆布、收拢弹壳,焚烧血迹斑斑的衣物与文件。
玛莎则蹲下身,翻查那具KON军官的口袋。她抽出一张染血的军官证,匆匆扫了一眼,随后将它塞进自己的军服内袋中。
她望着那张扭曲的脸,眼神平静如水,轻声自语:
“强制征兵、背叛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你们终究得为这些事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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