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四幕 前线

节 宝石和珍珠

只见地窖中昏黄的灯光下,阿图尔正端枪瞄着角落里一个狼狈的女孩,她双手死死握着一口旧平底锅,挡在胸前。而蒙仕则一屁股坐在地上,眉骨红肿,正捂着脑袋破口大骂。

鲁德尔一眼认出了那个女孩。

“住手!都把枪放下!”他厉声喊道。

“操!这死丫头偷袭我!”蒙仕站起身,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臂,将她反身锁住,卡住脖颈,“瞧瞧这是谁?我们今天有口福了,伙计们,嘿嘿,也许不只是口福。”

他朝其他人咧嘴一笑,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

鲁德尔脸色瞬间冷了下去,朝前跨出一步。

“喂喂班长—,”蒙仕讥笑着退后一步,“我可是先发现她的。规矩规矩,我第一个。”

鲁德尔咬紧了牙,终于低声爆出一句:

“你知道你现在按着的,是谁吗?她是贝娅塔·格拉波夫斯基。”

四人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空气像被凝固了一般。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马丁皱眉,“在这鸟不拉屎的鬼林子里?你随便指一个女人,就说她是那个贝娅塔?”

“你是不是疯了?”蒙仕一边骂,一边不耐烦地继续卡着女孩脖子,“我们就像找点乐子,想要个女人至于编这种天大的理由?”

“你他妈的——”鲁德尔怒吼一声,反手一枪托砸在蒙仕胳膊上,直接把他打得哎呦一声松了手,女孩趁机挣脱,踉跄地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操你大爷的恩斯特,你干什么?!”

蒙仕愤怒地推了他一把,正要反击,却被鲁德尔一把塞进怀里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你们都见过这张照片。”

他低声道,像丢下一块重石。

蒙仕低头一看,顿时闭了嘴。阿图尔和马丁凑过来,脸色一点点凝固下来。

“……见鬼,”阿图尔喃喃,“真是她。”

三人对视一眼,情绪在惊喜与不安之间跳跃不定,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这可不是普通的赏金。”马丁说。

女孩缓缓直起身子,目光也认出了鲁德尔,声音沙哑却坚定:“是你……那个市场里的人…”

鲁德尔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贝娅塔转了转眼珠,先声夺人:

“我们必须留下。我已经和我父亲联系过了,他会派人来接我。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你不是逃出来的吗?”阿图尔疑惑地皱眉。

“我被绑架了。”贝娅塔一边说,一边掀起裤腿,露出裹着药布的伤腿,“你们以为这是我自己弄的吗?”

几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阿图尔抿了抿嘴:“……这听起来,比我们想象的还复杂。”

“嘿——”蒙仕脸上还有青筋,“那她说的是真的?”

“无所谓,”鲁德尔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现在我们有一个比枪、比粮食更重要的筹码。”

“太好了,”马丁擦了把汗,“那我们就等着你爸来派商会最好的保镖来吧。”

“我不确定是不是最好的,”贝娅塔靠坐在角落,捡起地上的咖啡罐摇了摇,“不过……至少这罐咖啡该有人分我一口。”

蒙仕撇了撇嘴,把一个罐头扔到桌上,用匕首划开,浓重的腥咸味瞬间弥漫开来。

“好吧。”他叹了口气,“你赢了。”

阿图尔走到鲁德尔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刚才做得对。如果你没认出她……估计蒙仕那混账已经对她动手了。你这不是救了她一命,是救了我们一命。”

鲁德尔没说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眼神落在地窖的木地板上,脑海却还在翻涌。

那条伤腿的痕迹,太眼熟了。伤口边缘破裂不规则,带着尖锐金属撕开的痕迹,像极了他们一路上见到的捕兽夹留下的伤。

但这不是现在该追问的时机。

他打开了一罐牛肉罐头,走到靠墙坐着的贝娅塔身边,轻声问:“我之前可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格拉波夫斯基的女儿。吃点?”

贝娅塔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鲁德尔顿了顿,随即耸了耸肩,语气淡漠:“为了不让你被强奸。挺值得的,不是吗?”

贝娅塔没接话,只是把罐头接了过来,冷着脸一口没吃。

鲁德尔靠着墙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我……”她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仿佛在回忆“我之前在这住过。小时候,这是我们家的林间别墅。”

鲁德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你从我们上次见面分开以后……”她侧过头看着他,语气冷得像外面的风,“在华沙干的就是这些?杀人越货?”

“更糟。”他终于低声说。

就这一句,把两人间的空气砸得更沉。

贝娅塔沉默地把罐头打开,用勺子搅了搅,却没有吃。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屋子的另一边,气氛稍微缓和些。

马丁靠在墙角,把空罐头“咔哒”一声丢到地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天啊,我还真以为我们会饿死在那片该死的林子里。”

他伸了个懒腰,又叼起一根咬过一半的火柴杆咀嚼着,像是在回味食物的咸味。

“等到后天,”他继续说,“我们大概就能坐上商会的卡车回去领赏了。上帝啊,想想那个格拉波夫斯基会拿出什么好东西来款待我们……香槟?女人?还是金子?”

“喂,鲁德尔班长,”蒙仕一边翻着木柜,一边大声嚷道,“说说看呗,你是怎么和格拉波夫斯基家的千金混熟的?”

他从角落里找出两罐贴着俄文标签的纯净水,得意地塞进背包里。

鲁德尔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这不关你的事。还有,你顶撞你的直属长官,我完全可以刚才就毙了你。”

“呵,看你这口气。”蒙仕拍了拍手站起身,“你越不说,我越觉得有猫腻。只要我把这事儿跟商会一说,说你事先知道贝娅塔在这里,说你在包庇她,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他大咧咧地张开手臂,一脸戏谑。

鲁德尔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仿佛一盆冷水浇在火堆上。

“你是在威胁我?”他声音低沉。

“别误会,朋友,”蒙仕举起双手,摆出一副“我是讲道理的人”的模样,“只是,你看看你那副样子,再看看你那头发、那脸型……你确定你是波兰人?”

鲁德尔没说话。他眼神轻轻一闪,但很快掩去,恢复了平静。

“你闹够了?”他缓缓起身,步子沉稳,“如果你真想污蔑我,那你最好今晚别睡得太死。因为我发誓,在你开口之前,我一定会让你永远闭嘴。”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插进屋子里。

蒙仕的嘴角抽了抽,气势瞬间消了不少。他干笑两声,讪讪转移话题:“嘿,这地方不错啊,吃喝管够,说不定还有床铺。等车一来,我们就能轻松回华沙了,不是吗?”

“蒙仕,晚上你最好住楼上,省得鲁德尔半夜拧断你的脖子。”阿图尔忍不住补刀,语气阴阳怪气。

“操你妈。”蒙仕一声冷哼,提起枪头,推门走了出去。

阿图尔站起身,拍拍马丁:“你跟我出去转转。我不放心那混蛋,怕他闹幺蛾子。鲁德尔,看好那位大小姐,别让她又偷偷跑了。”

“谢谢你提醒我。”贝娅塔翻了个白眼,语气冷若冰霜。

门一关,屋内只剩鲁德尔和贝娅塔。火光照着两人,空气里又恢复了短暂的沉寂。

过了几秒,贝娅塔突然出声:“鲁德尔,你真的是波兰人?”

鲁德尔低头盯着手里的罐头,沉默一会儿后开口:“我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当然是波兰人。”

“你的父母呢?”她的声音软了一点,但语气依旧审慎,“都是波兰人吗?”

“……我父亲是德国人。”鲁德尔缓缓抬头,眼中浮现出某种模糊的旧影,“我母亲,是波兰人。”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补上了这一句”我的父亲是战犯,很早就被弄死了,我从小就是这样子,和我母亲一起。“

“她……还好吗?”

贝娅塔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与不确定。

鲁德尔靠在墙边,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声音有些干涩。“那天我人在邻居家喝酒,等我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成了一堆瓦砾。那天我在地窖喝得烂醉,根本没听见警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贝娅塔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很抱歉……我希望她和你一样,走运地活了下来。”

鲁德尔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垂下眼睑。

“那你呢?”他反问,“那天你在做什么?”

“我……”贝娅塔眼神躲闪了一下,“我当时正好在华沙,没事。”

她说得很轻,几乎像在对自己说。而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巧合”。她的父亲仿佛早有预感,提前一周便将全家搬去了华沙,连老宅的东西都没回头看一眼。

“嗯。”鲁德尔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苦笑。“所以我也跟着去了华沙。想着也许还能活一段时间……几个月,谁知道呢。”

他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话语背后的悲凉,却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像是一列失控的列车。他甚至没来得及悲伤,就已经被时代推上了另一条轨道。

“对了。”鲁德尔忽然想起什么,“等你回到商会……圣阿纳斯塔西娅修道院接济着孤儿院的小孩。也许你能帮帮他们。”

“凭什么?”贝娅塔眉头一挑,语气立刻变得警觉起来,“你们打算把我送回去换赏金,我凭什么还要帮你们?”

“如果你放我走,我就答应帮。”她补了一句,像是交易一样说出口。

鲁德尔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你觉得外面那三个人会答应吗?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张活着的支票。况且你回去的话,你的父亲应该也不会怪罪你吧,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他把吃完的罐头放到一边,把步枪抱进怀里。“如果你跑了,你又怎么帮得了我?在外面,你会被捕兽夹夹伤腿,在四个佣兵面前差点被强奸,而在商会里,只要你一句话,多少人就能人头落地。我能从你眼里看出来……你厌恶这一切。我不知道你是讨厌我,讨厌这个国家,还是讨厌你自己的父亲。”

贝娅塔被鲁德尔的细心惊讶道,自己的谎言的一部分被看穿,她缩了缩受伤的腿。

“不是的,我……”贝娅塔张口想要解释,却被鲁德尔轻轻打断。

“我只是不明白,”他说,“为什么会是你。有些人,像我,同一天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你呢?你却被你父亲带着,成了……贵族。”

鲁德尔的语调仍然平静,但说话的速度却渐渐加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愿意用你的位置和身份,去救救那些孩子,那些老人和妇女,你能做的,比我多得多。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被镇子的人叫黑色的孩子,因为我的父亲是个该死的战俘,是个纳粹。”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贝娅塔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她的脸颊泛红,情绪近乎激动。“我想离开他,离开商会,离开那些肮脏的金钱和他用来控制一切的手段!如果你肯帮我……我发誓,我会帮你照顾那些孩子。但我不会用他的资源,更不会成为他游戏里的一颗棋子!“贝娅塔缓和了些语气”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开始……我知道这听起来可笑,但我宁愿去农场、去工厂,在荒野上被流弹打死,在废水中挣扎,也不要再回去当金丝雀。”

鲁德尔望着她,眼神微动。他看着她满脸倔强、气得发抖,咬牙切齿地控诉着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可能真的不太理解她。那是理想主义?天真?还是某种倔强的自我救赎?

“对不起,也许你是对的。”鲁德尔轻声说道,“但那些孩子……等不起你去证明你跟你父亲不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把步枪背好,走到一边坐下。沉默中,他开始思考,也许,带她去领赏是最简单的办法。也许……她会尝试再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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