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红色浪人
K12公路。时间:18:00。
风力:6级。气温:零下52摄氏度。
风像磨料,顺着冻硬的堤岸刮过来,把雪面雕成一道道锋利的雪脊。
每一阵风都带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
UAZ-469被披上了白色伪装网,半埋在积雪里,远远看去像一个普通的雪丘。
引擎盖下塞着保温毯,有了特殊的燃料,发动机不用每隔十分钟就要启动一次。
“风雪小了些。” 克莱德的声音在围巾后面闷成一团。
“已经一整天了。” 吉姆跺了跺脚,试图让血液回到脚趾,”他说的就是这儿吧?K12公路。如果从格但斯克运输东西过来,今天商会应该会加快进度,我们也许可以少等两天。这鬼天气,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冻死的风险。”
克莱德把拆下来的PSO-1光学瞄准镜当单筒望远镜,贴在面罩边缘,盯着被风抹平的地平线。透镜边缘立刻凝起一圈霜。
“雪面上有划痕——有车队压过去了。” 他眯起眼睛,”应该是之前的车队。这个轮胎印记……我猜里面甚至混了IFV。”
“见鬼,克莱德,我可没准备什么火箭筒。” 吉姆坐在一棵枯树后面,用手套笨拙地摆弄着引信,手指已经冻得不太听使唤,”只有几个破TM-46反坦克地雷,我也不确定这种温度下引信还能不能用。”
“只要丢在那里就好了。” 克莱德眼神没有动摇,”积雪会自己替咱们埋好的。就算不踩响,这条路也就暂时瘫痪了,他们得停下来排雷。”
“好啊,你说了算。” 吉姆提起几个圆形的金属疙瘩,悠悠地丢在路中间,拔掉保险销。金属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很快就被风刮来的新雪掩埋。
——
两小时后
虽然有保温毯和额外保温改装,车里依旧冷得像冰窖。
二人蜷缩在座椅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见鬼,吉姆,换你的班了。” 克莱德把保温毯扔过去,”滚下去放哨。”
“操。” 吉姆丢下毯子,拉开车门——冷空气像刀子一样涌进来。
不到一分钟,车门又被拉开了。吉姆的眼睛在面罩后面发亮。
“来活了。”
——
道路的最前面,一辆BMP-1步兵战车挂着一个有些破旧的铲斗,将今天的新雪推开。
铲刀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
后面的车队在缓慢前进,像一条冻僵的蛇在爬行。
中间那辆乌拉尔卡车甚至没有任何标识,货物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绑得像木乃伊。
后面,几辆装着NSV重机枪的乌拉尔运兵车殿后,枪手都不在位,应该都躲在车厢里,这种天气,暴露在外面十分钟就会失去战斗力。
车轮碾过的痕迹很浅,风一吹就要被填平。
“拿过来。” 吉姆把克莱德手中的PSO-1抢过,眯眼看了好一会儿,”维斯瓦河商会的标记,狗头下面加了红线。红线是高价值货物。Mamma mia,这次真是捅了马蜂窝。”
“维斯瓦河?你老早就惹着他们了。” 克莱德慢条斯理地把话说完,”上一票还是在他们的工厂,你干掉了几个来着?”
“十五个。而且都是些雇佣兵,我发誓我甚至见过黑人。” 吉姆把瞄准镜递回去,”前面的地雷会被铲子引爆,或者完全不引爆。不论如何——我想我们找到了那辆不记名的卡车。”
“我要凑近看看。” 吉姆开始检查装备,”前出三十米。”
雪很干,像盐,像细沙,沙沙地擦着护肘和膝盖。
“出情况立刻撤回,不要打草惊蛇。” 克莱德的声音很低,”被发现的话,记得手里还有几个RGD-5进攻手雷——可以把雪炸起来制造烟幕。我掩护你。”
“你指望在BMP的火力下,用你那烧火棍掩护我?” 吉姆甩下一句话,拍了拍裹在M1加兰德上的白色伪装布,压低身体,顺着一排风雕出的雪堤小跑前移。
他在一处半人高的雪檐后卧倒,轻轻把枪口从雪里探出去,准星落在卡车车厢上的机枪手肩窝——如果需要,一枪就能让他失去战斗力。
“真严肃啊。” 他压低嗓子,通过喉麦汇报,”DShK重机枪,12.7毫米口径。还装了导弹。见鬼,果然这个情报商人没说实话。”
铲雪的BMP接近了地雷布设位置。但不出所料,没有触发——地雷跟着雪被一路铲了起来,像铲起一堆石子。
“果然行不通。” 吉姆从怀里取出一支M79榴弹发射器,把一枚HEAT破甲弹装进膛室。他抬起头,瞄准镜在卡车和装甲车之间不停切换,”先打掉头车也没用,克莱德。这一票可能没法干了。”
“别做傻事,吉姆。不要急。” 克莱德用狙击镜盯着车队,打开了对讲机的发话键,”等机会。”
突然——
车队齐齐刹住。
首先是BMP,随后是两声短促的鸣笛,其他车辆也应声停下。
风在这一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雪都停止了飘落。
“不对劲。” 吉姆把枪口上抬半齿,食指离开扳机,放在扳机护圈上,”那是什么玩意儿……”
雪雾里,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金属外甲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两米多高的身型,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关节处是成排的液压管路和装甲覆片,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低沉的机械嗡鸣。
右臂的外甲上画着一枚红色五角星——不像是涂的,更像是用高温烙进去的印记。
“见鬼……这什么玩意儿?” 吉姆盯着那个身影,”‘卡车‘?”
“普通的‘卡车’可没有这么大块头。”
“又是苏联货,但是要比见过的大一圈。” 克莱德声音依旧稳定,但音调提高了一点,”别暴露。”
雪雾中,那道巨大的身影并没有减速,反而像一台失控的火车头直接撞了上来。
“轰——!!”
没有花哨的跳跃。那东西凭借着自重和恐怖的动能,侧身狠狠撞在BMP的车身侧面。
几十吨重的步兵战车竟然被这一撞硬生生横移了半米,履带在地冻的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雪浪被踩得炸开,像被小型炸药包抖了一下地皮。周围的雪面出现蛛网状的裂纹。
金属巨人稳住身形,随后一脚踩在炮塔上——73毫米的炮口立刻被踩得变形。
双手插进炮塔与车体的接缝,手指像钳子一样扣住装甲边缘。
婴儿反坦克导弹朝他开火,
只是侧身一闪,导弹擦着装甲飞过,在五十米外的雪地上炸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冲击波扬起的雪雾。
随后,
撕裂的金属尖叫。
炮塔就像纸盒一样被撕开,露出里面一脸惊恐的车组成员。他们掏出马卡洛夫手枪冲敌人射击,9毫米子弹打在装甲上只溅起一串火星,连划痕都留不下。
车队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这种鬼天气里被正面袭击了。而对手,只有一个人。
机枪手从车厢里钻出来,拉动DShK的枪机。
咔嚓,12.7毫米子弹上膛。
车厢两侧的士兵也连带开火,AK-47的枪声在暴风雪里像鞭炮一样炸响。
火舌被暴风雪吞噬,声浪像被湿棉花裹住。只看见一串串弹迹在装甲上迸溅出白色的火花和霜雾,像焊枪在切割钢板。
但装甲没有破损。
那个身影向前一步——只是一步,但每一步都像重锤砸在地上,震得雪面颤动。
手掌扣住DShK机枪座,另一只手像液压钳一样掐住枪管根部。
钢铁在手里变软了。
机枪座连同半截栏板被拧成螺旋形,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最后啪地一声断裂,带着机枪手一起摔进雪里。
机枪手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就不动了,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两名士兵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记重拳扫中。
他们像被高速列车刮过的破麻袋一样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砸进雪堆。
骨骼在装甲拳下发出短促而清脆的断裂声。
一个士兵试图逃跑。
装甲巨人只是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提起来,随后砰地砸在车厢侧板上。侧板凹陷,士兵滑落,瘫在雪地里,胸口以不自然的方式起伏着。
卡车司机踩死离合,发动机在极寒里喘着粗气,像哮喘病人的肺。
挡风玻璃被内外两层霜糊住,雨刮在冰上徒劳地划着半圈,只是把霜抹成更厚的冰层。
他想逃。
但轮胎已经冻在雪里。
“克莱德,怎么办?” 吉姆把枪口稳住,眼里是迫切和冷静的两道火,”后车厢——我们的货在那。”
事实比话快。
那人走到车尾,双臂伸直插入钢板——就像手掌穿进一层未凝固的面团。金属在手下像黄油一样柔软。装甲沿着肘部的线条鼓起、撕裂,只轻轻一拽,整块后门连铰链带锁舌”喀啦”地折出来,像翻开一页薄铁皮书。
里面的油布被一把扯掉。
露出一口棺材大小的金属箱。
四角有减震座,外壁打着同样的红星编号和西里尔字母——苏联制造。
表面还有警告标识,但已经被雪糊住了。
“就是它。” 克莱德的声音压到最低,”棺材。”
“Cazzo——” 吉姆咬住舌尖。
暴风雪又猛地压下一层,天地像合页一样咬紧。
‘卡车’抬头扫了一眼风向,像在判断最佳撤退路线。
然后把金属箱像提一个木盒那样提起来,单手托着,力道毫不费劲。
那箱子起码有二百公斤,但在他手里像个玩具。
“打不过。” 吉姆的声音很平静,”克莱德,这玩意儿徒手干翻了一个排的人——我们现在开枪就是找死。先让他做完。”
“我们跟着他,” 克莱德分析道,”保持距离。直到有机会。”
装甲巨人往这边淡淡瞥了一眼——只是一眼,像在确认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或者两只躲在雪里的老鼠。
什么也没说。
单手提起那口金属”棺材”,转身,踏雪而去。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像是被重型机械碾过。
车队剩下的人从震惊中醒来,但没人敢追。
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暴风雪里。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BMP的炮塔像被开罐器开过的罐头一样耷拉在一边。
卡车的后门被整个撕下来,扔在雪地上,边缘还在冒着热气——那是金属摩擦产生的高温在极寒中凝结的水汽。
“收尾。” 吉姆把M79的破甲弹退出来,换上了一枚高爆杀伤弹。
“你确定?” 克莱德依然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是连他也感到心悸的力量。
“看那边,” 吉姆用下巴指了指残破的车队,“重机枪废了,炮塔塌了。剩下那几个活人现在估计连枪都拿不稳。那怪物吃肉,咱们喝汤。这票不能白跑,至少得把油钱挣回来。”
他拉下面罩,眼神里透出一股秃鹫般的贪婪,“掩护我,我去送他们上路。”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