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冻疮 第一幕 信使

第八节 忒修斯之道

吉姆被一股焦香气味吸引——那是肉汤的香味,炖菜的香味,在这个冰冻地狱里闻起来像天堂的味道。

他从车辆后座上苏醒——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眼睛酸涩得睁不开。

昨晚两人还是在车里度过的——蜷缩在座椅上,裹着所有能找到的毛毯,用体温和彼此的呼吸勉强维持不被冻死的温度。

睡眠质量?几乎没有。

每隔一小时就要醒一次,确认自己还有知觉,确认手指和脚趾还能动。

在这种温度下,睡着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身体会在睡眠中缓慢失温,像蜡烛一样慢慢熄灭。

一旁没有别人——克莱德已经起来了。

他在外面,正在给汽油罐加满燃料。手动泵”扑哧扑哧”地响,燃油从一个大铁桶里被抽出来,顺着软管流进罐子。

克莱德看了看压力表——指针稳定在绿色区域。

“差不多满了。” 他自言自语,拧紧阀门。

听到车门响动,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我在想还要不要等你。” 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调侃,”太阳都快出来了——如果这鬼地方还有太阳的话。”

“很香啊。” 吉姆拉开车门,铰链在低温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爬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闻起来像炖菜汤。”

“对,列万诺夫在弄的。” 克莱德继续摆弄装备,”他们今天早上在一起吃——每个人都有份。进去之前,至少能填饱肚子。最后一顿热饭,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列万诺夫?” 吉姆揉了揉眼睛,”又是哪位?”

“就是那个领队。” 克莱德头也不抬,”苏联人。海军陆战队退役,参加过阿富汗战争,杀过人,见过鬼。早上我跟他聊了会儿。”

吉姆看了看还挂在车顶的”安吉拉”,六根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见鬼,克莱德。” 他抱怨道,”为什么你就不能行行好,帮我把宝贝儿也卸下来?”

“因为那是你的宝贝儿,不是我的。” 克莱德终于抬头看他,”而且我一个人搬不动——那玩意儿三十公斤,加上弹药箱又是五十公斤。你以为我是超人?”

“你就是个混蛋。”

吉姆爬上车顶,开始卸载。

六根枪管,旋转机构,电动马达,每一个零件都是为杀戮而生。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下来,在极寒中,金属变得脆弱,摔一下可能就会裂开。

然后是弹药箱——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里面装满了7.62×51毫米NATO弹药,用金属弹链连接。两千发子弹,每一发都能取人性命。

克莱德把弹药箱改装成了背包——强行固定了两条加厚的背带,像登山包一样可以背在身上。金属弹链从箱子里延伸出来,直接连接到M134的供弹口。

理论上,他可以背着这个系统行走,像背着一台移动的屠宰场。

但实际上——

“太他妈重了。” 他试着背起来,膝盖立刻开始抗议。

他们准备了一辆简易推车——用旧自行车的轮子、钢管和木板拼装的,像购物车和手推车的混合体。

M134被固定在推车上,弹药箱放在底部。旁边还塞满了其他东西——给养、简易工具、医疗物资、食品、水、备用弹药。

这是持久战的配置。

不是速战速决,而是准备好在这个地狱里待上一周、两周、甚至更久。他们甚至还没踏进城市一步,就已经被辐射笼罩,没有补给,就等于放弃了自救的机会。

“快得了吧。” 克莱德在一旁吐槽,”为了给你的宝贝儿找一块在这鬼天气不歇菜的轻型电池,我们花了多少钱?就为了一块锂电池和特制的加热线圈。”

“要我说,还不如扛着这玩意儿有用。”

克莱德终于亮出了他的装备——

M2火焰喷射器。

这是一款风靡二战战场的战壕杀器——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用它清理日军碉堡,用它烧毁丛林,用它制造地狱。有效射程四十米,最大射程六十米。

两个并排的汽油罐,每个容量五升,总共十升燃料。但克莱德做了改装——他在汽油里添加了特殊的防冻添加剂,还混入了一些凝胶剂,让燃烧更持久、更难扑灭。

喷口被打磨过,导管用工程胶带加固,压力阀重新校准——这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这是一件随时可以使用的武器。

“在地下?” 吉姆挑眉,”你要用火焰喷射器?”

“在地下。” 克莱德很肯定,”狭窄的通道,有限的逃生路线——火是最有效的武器。而且——” 他拍了拍燃料罐,”在极寒环境下,火不仅能杀人,还能取暖。双重保险。”

吉姆将M1加兰德大大咧咧地插进推车物资的缝隙里,枪口朝上,随手可以拔出来。

桥夹塞满了所有的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走路时子弹撞击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克莱德也在做最后的调整。

他把SVD的PSO-1光学瞄准镜拆了下来,换成了简易的机械瞄具。

然后他把缠绕在枪身上的白色伪装布卸下来——在地下也不需要雪地伪装——重新裹上黑色的工程胶带,加固护木,保护枪机。

手榴弹,RGD-5,苏制进攻手雷。每一个都检查过,保险销完好,拉环灵活。

急救包——止血带、纱布、吗啡、磺胺粉,战斗兴奋剂,塞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护目镜、防毒面具、头灯,备用电池。所有东西都在背包里,随时可以拿出来。

两人互相检查,背带紧不紧,扣子牢不牢,拉链顺不顺。

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可能致命。

“好了。” 克莱德拍了拍吉姆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个屁。” 吉姆苦笑,”但还能怎么办?”

“走吧。” 克莱德扛起火焰喷射器——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肩上,但他面不改色,

“去吃点东西。热饭。”

吉姆推着装满装备的小车,轮子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安吉拉”在车上颠簸,弹链哗啦啦响,像某种金属的挽歌。

克莱德背着火焰喷射器,SVD挂在推车上面,像一个来自地狱的传教士。

他们走过厂房,其他人也在准备,检查装备,加固背包,清点弹药。每个人都绷着脸,像在准备自己的葬礼。

没人说话。

只有装备碰撞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炖菜的香味越来越浓——那是从厂房深处飘来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每个人的胃。

角落里搭起了一个临时厨房——几个油桶焊在一起做成的大锅,下面是燃烧的木头和煤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列万诺夫站在锅边,那个瘦削但笔直的领队,手里拿着一把大勺子,像将军在检阅部队。

队员们排着队,每人领一碗。

吉姆和克莱德走过去,加入队列的末尾。

列万诺夫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排斥,只是点了点头。

列万诺夫递给他们两个搪瓷碗。

“吃吧。”

碗里是炖肉——野猪肉、土豆、胡萝卜、洋葱,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但是东西很热乎。

吉姆端着碗,坐在一个弹药箱上。

克莱德站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

没人说话。

只有勺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

早7点

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

二十三个人——全副武装,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每个人都背着至少二十公斤的装备——弹药、给养、工具、备用武器。加起来,这些弹药足够打一场小型战役。

列万诺夫站在最前面,身上的配件挂满,像一颗圣诞树。

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冷静、专业、不容置疑。

“我想我需要再次重申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人心里,”我们的任务目标很简单——进入地下路段的中心区域,采集灰藤样本,然后带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商会只在乎灰藤。至于你们其他的目的,我不做担保,也不负责。

我会给你们四个小时的作业时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从现在到十一点。所有人必须在采集点汇合,然后一起撤出。”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时间推得太长,会很不妙。记住——四个小时。不是四小时零一分,不是四小时零五分。是四个小时。超时的人,我们不会等。”

没人说话。

“这位——” 列万诺夫转身,向后方做了个手势,”是我们的向导。内利亚。”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女性。

这是第一眼的印象——虽然她从头到脚都裹着厚重的装备,但身形的曲线还是能看出来。不高,大概一米六五,但动作很敏捷,像猫一样轻盈。

发色是枫叶红——不是染的,是天然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火焰一样跳动。,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一双锐利的眼睛,像翡翠一样的青色。

腰间挂着两组登山绳索,每组都配有钢爪和快挂扣,像蜘蛛的丝囊。

手中拿着一盏大功率的手电筒——不是普通的手电,是那种矿工用的探照灯,能照亮五十米外的黑暗。

背后斜挎着一把砍刀——不是装饰品,是真正的工具,刀刃上有使用过的痕迹,刀柄被磨得光滑。还有一杆雷明顿870。

脸上戴着一块黑色的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随时可以戴上。

给人一种探险家的感觉,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研究地图的学者,而是真正在野外生存、在地下探索、在废墟中寻找出路的实干家。

“这小妞从哪儿冒出来的?” 吉姆压低声音,凑到克莱德耳边,”昨天可没见过。”

他的眼神在内利亚身上扫了一遍,威胁等级、战斗能力、可靠程度。

“看着真带劲。”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不像花瓶。”

克莱德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内利亚站在列万诺夫身边——面无表情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的目光在吉姆和克莱德身上停留了一秒——看了看推车上的金属疙瘩,看了看克莱德背上的火焰喷射器。

“她将带我们穿越已发现的线路,到达采集点。” 列万诺夫继续说,”你们要保护好她,不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是因为现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下面很复杂——岔路、死胡同、塌方区、淹没区。没有她,我们谁也出不去。”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她也会一定程度上保护好自己——别把她当成累赘。她在地下待的时间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长。她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听她的指令,照她说的做。”

内利亚还是没说话——她似乎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像在记住每一张脸。

“最后再强调一遍——” 列万诺夫抬起手腕,指着表,”时间是关键。四个小时。如果你们拖延,我们只能等到明天才能回来找你们——前提是你们还活着。不要贪心,不要冒险,不要单独行动。”

他环顾四周:

“明白了吗?”

队员们表达了同意——

有的点点头。

有的哼了一声。

有的握紧了枪。

吉姆从推车里抽出M1加兰德——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脸上轻松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杀手的冷静和专注。

克莱德检查了一遍火焰喷射器的压力阀——指针稳定在绿色区域。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白雾。

列万诺夫没再多说。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一个控制面板前——那是一个老旧的苏联制电气箱,铁皮外壳锈迹斑斑,上面贴着褪色的警告标识。

他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开关和按钮——

然后——

用力按下了闸刀。

咔——

电流涌过线路。

灯泡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电机开始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齿轮咬合,链条绷紧——

地面上,那扇通往地下的大门开始缓缓打开。

不是自动门的那种流畅——而是老式的液压系统,慢,沉重,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门板在轨道上滑动,链条”哗啦哗啦”地响,像某种巨兽在苏醒。

每开一寸,声音就大一分。

每开一寸,黑暗就露出一分。

然后——

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复合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泥土的潮湿味,像刚挖开的坟墓。

下水道的腐臭味,像发酵了几个月的垃圾。

霉菌的酸腐味,像腐烂的尸体。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金属般的、甜腻的味道——那可能是化学物质,可能是辐射,也可能是死亡本身的味道。

几个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有人咳嗽了几声。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克莱德则直接戴上了防毒面具的前置过滤器——一个小小的呼吸阀,能过滤掉大部分有害气体。

门完全打开了。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不是楼梯,而是一个斜坡,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墙壁是混凝土的,布满裂痕和霉斑。天花板很低,只有两米左右,管道和电缆像蛇一样盘绕在上面。

地面湿滑——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反射着微弱的光。

温度稍微高了一点——不是暖和,而是”不那么冷”。可能是地热,也可能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黑暗。

绝对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手电筒的光束射进去,像一根细细的光柱,但照不到底。黑暗像液体一样浓稠,把光吞没,不留痕迹。

列万诺夫站在入口边缘,打开了自己的头灯——

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但只能照亮十米左右。再往前,还是黑。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

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职业军人的冷静:

“欢迎来到沃姆扎地下线路。”

没人回应。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内利亚第一个走进去——她打开了手中的大功率手电筒,光束像剑一样刺穿黑暗。

脚步很稳,像走在自家后院。

列万诺夫跟在她身后。

然后是其他队员——一个接一个,像羊群跟着牧羊人走进屠宰场。

吉姆推着小车,轮子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安吉拉”在车上颠簸,弹链轻微晃动。

克莱德走在他旁边,火焰喷射器的重量压在肩上。他的右手放在SVD的枪托上,随时准备拔枪。

身后,大门开始缓缓关闭。

光线一点点被切断。

最后,只剩下头灯和手电筒的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克莱德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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