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重塑的世界
弗沃达瓦气象异常前 100 小时
营地外的风吹过松林,树梢在夜色里轻轻碰撞,发出低低的沙沙声。零度左右的冷气透过帐篷布缝往里钻,炭火堆在角落里,一簇簇红光像被风压扁的眼睛。
米里娜·卡布拉婆婆把那只寄生虫放进了浅浅的金属盘中。
那东西已经被割离宿主,却仍带着黏糊糊的光泽,像一条刚死不久的蛆,被草药和酒精浸过之后散发出奇怪的腥香。婆婆嘴里用她那一代人的俄语和更古老的混杂方言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又细又缓,像在跟谁讨价还价。
念完,她抬起手腕,干瘦的手指一抖,将寄生虫整个丢进炭火。
“呲——”
湿滑的组织一接触炭火,立刻发出尖锐的响声,白色的烟夹着焦糊味窜起来,在帐篷顶下盘旋。
“她受到的折磨,”
米里娜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浑浊,却依旧透着一股冷静。
“远比这片林子里的人多。”
她转过身,看向躺在简易担架上的那具躯体——
“在你们商量要怎么处置她之前,至少,”她顿了顿,“让她好好睡一觉。”
“我也累了。”
她轻轻挥手,示意旁边的年轻人上前。
“我要去休息。”
有人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将这位巫婆般的长者从火堆前缓缓带走。帐篷门帘被掀开的一瞬,外头夜里的冷气猛地灌进来,卷走了部分焦臭和草药味。
……
玛莎站在担架边。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褪色军装的肩章照得一明一暗。
她注视着担架上那具缝合的身体——
伤口已经不再淌血,每一道断面都还带着可怖的痕迹:像是被极细致地切开,又被粗暴地拼回去。皮肤周围泛着病态的苍白,中间带一圈淤青,偶尔能看到残余的被腐蚀过的组织。
这躯体此刻安静得近乎温顺,却让她想到几个小时前,那人在车站上空像一枚活弹一样往下砸的模样。
“玛莎。”
帐篷入口处传来低低的一声招呼。
阿廖沙靠在木杆搭成的帐篷柱上。他没有往里看,只是偏着头,肩膀紧绷,像是随时准备从这个空间抽身而出。
“这些东西——”
他看了一眼火堆里已经烧焦卷曲的寄生虫残骸,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恐怖玩意儿,会玩弄你的心智。”
他慢慢说,声音里带着从前线带回来的那种疲惫。
“直到你变成一具只会听命令的傀儡。”
帐篷外的风吹过,掀动门帘,带来远处巡逻步伐有节奏的“咚咚”声,还有零星的犬吠。整个营地像一座被塞进森林里的疲惫肺脏,每一次呼吸都夹着火药和湿土味。
“说说你自己吧,阿列克谢。”
玛莎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他。
这一次她不用波兰语,而是改用流畅的俄语,发音带着军队出身的干净。
“为什么帮我们?”
“我先是看见了你们的人。”
阿廖沙抬起头,目光短暂掠过担架上的女孩,却很快移开。
“然后看见了她。”
他用下巴点了点阿耳忒弥斯所在的方向。
“她正在大规模地屠杀你们的人。”
他没回避这个词。
“如果我不出现——”他顿了一下,“结果会更糟。”
他似乎也懒得再绕圈子,只是把话一条一条扔出来:
“我已经自我介绍过。”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没有挂徽章的位置:
“黎明之锤。”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苏联的超级士兵项目。”
“而我是第一台原型机。”
他停顿了一瞬,像在咀嚼一个被人强行塞进嘴里的代号:
“‘蔷薇’。”
帐篷内的火光映出他脸侧一些不自然的阴影,隐约可以看到金属与皮肉交界处的硬线条。
“我在调查基辅、波兰发生的所有事。”
他把目光投向地图所在的方向,那里用铅笔标出了一系列核爆、暴乱、气象异常点。
“它们不是孤立的。”
“背后有人,在操控某些东西。”
玛莎静静听着,没打断他。
“你本来应该在苏军统一体系之下。”
她接着问,语气依旧平稳,“为什么脱离部队?”
帐篷里安静了一拍。炭火“啪”地炸开一颗火星,飞到灰堆边缘又迅速熄灭。
“因为里面有他们的人。”
阿廖沙抬眼看着她,眼神第一次变得锋利了一点。
“我说的那些‘背后的人’。”
“他们不只藏在废土里,不只藏在国外的情报机构里。”
他冷冷吐出一句:
“也出现在了苏联军队内部。”
风从营地另一侧绕过来,带着河水和湿泥的味道,把他的下句话吹得更重了一些。
“他们把主意,”
他一字一顿,指节慢慢收紧,发出轻微的骨头摩擦声,
“打在了我妹妹的头上。”
那一瞬间,他连肩上的大衣都没管,整个人弓了一点,像是随时准备向某个看不见的目标扑过去。
“我杀了一些人。”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表现悔意。
“这也让我的父亲……”他冷冷笑了一下,“在体制内彻底抬不起头。”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外面零星的咳嗽和木柴燃烧声。
“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事。”
玛莎开口了,语调依旧不温不火。
“你妹妹…会认可你这么做的。”
她点点头,不是安慰,只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从系统里滚出来的实验品的判断。
阿廖沙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我记得,在七二年的时候,”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回她身上。
“你的名字出现在国家报纸的头版。”
“玛莎·阿列克谢耶芙娜·诺维科娃。”
他很少有人地,把她的全名称呼得一丝不差。
“我知道你也是从另一套系统里出来的人。”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此刻这具明显不属于十二岁少女的气场和眼神。
“你现在的样子,”
他慢慢道:
“不该是这样的。”
玛莎沉默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一点童稚都没有,只有老资格政工干部才会有的那种倦意。
“你说得对。”
她伸手替担架上的女孩掖好毯子,把露出来的缝合伤口再次遮住。
阿廖沙把目光从火堆里那点残渣移开,抬手揉了揉鼻梁,像是要把某些记忆从脑子里搓掉。
“纳粹的玩意儿。”
他用俄语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多是一种厌恶。
“据我所知,他们是从一种寄生虫里面,‘培育’出来这类东西的变种。”
他朝炭火里缩成一团的黑色焦块点了点下巴。
“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担架上那具被毯子盖住的瘦弱躯体。
“里面那个小姑娘,你们真的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玛莎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影子落在帐篷布上轻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女孩的脸——睡梦中的表情竟有几分安静,和几小时前那个把车站撕碎的“怪物”简直像两个人。
“在我看来,”
阿廖沙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根据苏军手里那点残破的情报——”
“美国人,在五十年代初,搞过一个秘密军事计划。”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过。
“‘诺贝尔计划’。”
帐篷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把这个名字照得有些发干。
“诺贝尔带来的是炸药。”
他道。
“炸药改变了战争的规则。”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慢慢摊开,又蜷起,像是在空气中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收容了一批像是被上帝挑出来的人。”
“他们身上带着一些普通人没有的力量”
阿廖沙嗤了一声。
“他们把这些人集中起来,一共五个。”
“研究。”
“控制。”
“然后让他们去干一些,正常军队不方便出面的事。”
他说到这儿,用大拇指往身后营地方向甩了甩,像是在指那条连接基辅、波兰、开罗的那条暗线。
“而那小姑娘——”
他的目光落回担架。
“是这五个里,破坏力最强的一个。”
“代号:‘游隼’。”
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炸开一两声。
“按我们的数据推算,”阿廖沙慢慢说,“她全力出手的话,可以把一艘航母,当成标枪一样扔出去。”
玛莎的眉心轻轻皱起。她再一次朝担架看了一眼——那瘦长的手指,那被缝合过的肩膀,那看起来甚至还没完全长开的骨骼线条。
“就这样一个孩子?”
她低声问。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阿廖沙点点头,“但别忘了,她从什么时候就被丢进战争机器里了。”
他顿了顿,换了个例子:
“开罗那次,你应该听说过那道护盾。”
玛莎的眼神一紧。
“根据情报,潜入主控护盾系统的,就是这些人,里面就有她。”
“她一个人,”他抬起一根手指,“进到系统深处,随便动动手指,把整套东西从内部拆掉。”
“根据我们的情报网络,”
阿廖沙接着说,“从一九七一年开始,她就陆陆续续在执行任务。”
“直到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他摊了下手,像是在说一句残酷的事实:
“被当成武器用了一整轮之后,被寄生虫啃了个干净,再被丢进这里。”
“你刚刚说——一共五个人?”
玛莎再一次确认。
“五个。”
阿廖沙点了点头。
“每一个,都是你不想在战场上遇见的那种对手。”
“就好像,全世界最危险、最稀有的玩意儿,都被美国人抱在怀里,给自己做了一套私人的核武库。”
他伸手,在空中一点点数:
“‘莫伊莱’——你们可能有耳闻。”
“我们只在文件里看到过这个名字,极其神秘,资料多半被涂黑。”
“‘传说’——据说是一个活得很久的老头,强得近乎荒唐的再生能力。”
“‘夜魔’——我们没有实质数据。”
他耸耸肩,“所有档案看起来都像是故意伪造出来的假情报,用来迷惑人。也许他不存在,谁知道呢。”
“‘圣盾’——防御特化。”
“据说可以硬生生挡住舰炮直射。”
他把最后一个代号吐出来,语气明显冷了一度:
“他们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
“在我看来,全是严重不安定因素。”
“是一些被造出来的武器,不是人。”
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很可怕。”
玛莎平静地给出评价。
“但是既然他们在这里活动——”她抬眼,“为什么是波兰?”
阿廖沙抬头看了一眼帐篷顶。雷声比刚才更近了一点,却依旧闷在云层后面。
“我不知道。”
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带着讽刺的笑。
“也许是因为这里,现在成了中心。”
“基辅炸了,波兰炸了,华约乱了,难民、军火、实验品、走私线,全往这一块儿挤。”
他摊开手掌,在地图的空白处比划了一个漩涡的形状: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人——都在往这边聚。”
炭火发出最后几下明亮的爆裂声,很快又暗下去。外头风声渐起,树梢压得更低,像整个森林都俯下身,去听那远处愈发清晰的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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