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ἡμίθεος
BMP里塞得像罐头。
柴油味、润滑油味、烟味全混在一起,铁皮壳子跟着履带一颠一颠,车体响得像要散架。
对面那个魁梧的壮汉挪了挪屁股,咳了一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恩斯特·鲁德尔,是吧?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大手,“我是杰克·霍洛威,代号‘圣盾’。”
“今天运气不错啊,一口气认识两位最高机密,”威廉斜倚在侧壁,嘴角带着坏笑,“现在被打死,你也算死得值了。”
“我宁可一辈子都不认识你们这些人……”鲁德尔低声嘀咕,指节在胸挂上轻轻扣了两下,上面几颗手榴弹跟着晃。
话没说完,坐在旁边的雷顿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膝上的金属盒子上一按。
“你干什么——?”鲁德尔下意识要抽回去。
紧接着,指腹一阵细微的刺痛,好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别出声,藤壶。”雷顿按住他的手,盯着那盒子一动不动。
那是个巴掌大的钢制小匣子,棱角磨得发亮。鲁德尔能感觉到针还插在皮下,一丝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窜。盒子顶盖上的小小观察窗里,一条窄窄的纸带缓缓移动,旁边几只米粒大的真空管一闪一灭,又迅速归于沉寂。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吼和履带碾雪的闷响。雷顿数了差不多半分钟,见盒子始终没有变色、也没有亮起警报灯,才长出一口气,把鲁德尔的手放开,顺手把那根细针收回,“嘶”的一声消失在金属缝里。
“好。”他往后靠了靠,总算松了点肩
鲁德尔揉了揉指尖,皱眉:“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你在捷克山里那次任务,完成的挺不错的,现在训练的成果也很好”雷顿晃了晃手里的小匣子,“这回地点在最西头——弗沃达瓦。
那玩意现在是我们的盲点,里面全是钱和枪还有些别的玩意儿。我们几个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只能靠你俩,或者准确说,靠你。”
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杰克:“这家伙一句像样的波兰语都不会说,只会英语,刚才那两句德语已经耗光他全部家底。”
杰克哼了一声,把头靠在车壁上,懒得反驳。
“又是维斯瓦河商会的地盘?”鲁德尔扯了扯胸挂,手榴弹又叮当碰了一下,“上次他们在琴山那边就差点把我剥皮。”
“弗沃达瓦跟那里不一样。”雷顿伸直腿,靴底顶在对面座椅上,语气却认真起来,“那地方现在是全封闭区。只有拿得出‘入场券’的人才能进。入场券——就是这小盒子。”
他把金属匣子抛到半空又接住,指甲敲了敲盒盖,弹出那根比头发粗不了多少的针:“表面上说是苏联人搞出来的身份检测设备,边防、军情、商会都在用。针扎一下,吸一滴血,里面那扫描,就能从你身上拽出一堆东西。”
威廉接口道:“比如你大概出生在哪块土、身体里有没有他们不想见到的‘东西’,甚至你最近有没有用过不该用的药。”
“我们搞不懂它全部的原理。”雷顿耸耸肩,指尖轻拍匣子侧面,那条纸带上隐约可见几行规整却陌生的刻度,“但有一点确定——它不是单纯的验血。里面有苏联式的核磁玩意,也有他们最近迷上的那些‘生物场’实验结果。我们拆过一台,结果只让自己头痛了三个礼拜。”
他把盒子压回鲁德尔掌心,声音放缓了一点:
“所以,藤壶,这次要不是你,我们连门口那一关都过不去。你得想办法让这玩意相信,你是‘应该’出现在弗沃达瓦的人。”
“听起来真让人放心。”鲁德尔干巴巴地说。
BMP 的发动机声一点点压下去,履带在雪地里磨出一串深槽,最后停在一片写满骷髅头和闪电符号的警示牌前。
铁牌一排排插在路边,上面用捷克语、波兰语和俄语粗暴地刷着几个字:
“雷区——禁止通行。”
车内灯泡晃了两下,恢复昏黄。
雷顿掀开车顶的小缝看了一眼,缩回来,叼上烟:“听着,鲁德尔。”他用烟头指了指外面那片雪原,“你要是还想见到你的小女友,就得老老实实照我们说的做。钱会有,补给会有,在那边接应你的人也已经在路上,这点你放心。”
恩斯特·鲁德尔抬了抬眉:“听起来像遗嘱开头。”
“少乌鸦嘴。”威廉在一旁哼笑。
雷顿伸手拍了拍他胸前的步枪背带:“先说正事。把你的那把 M16 给我们,这东西到了那边太扎眼。后面挂着那支 PM-63 拿走,在那里没人会在意。”
鲁德尔沉默了一秒,解开背带,把 M16 往雷顿怀里一塞,再把那把 PM-63 拉下来扣在自己胸口。
“对了,”雷顿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脚边的弹药箱里摸出一个旧皮套丢过去,“蒂姆翻你那堆破烂的时候,顺便把你的 P08 找出来,给你清理了一遍,上了新的穿甲弹。小心点用,这玩意七六年了都算古董,可遇不可求。”
冰冷的鲁格手枪落在掌心,鲁德尔的指节下意识收紧。
雷顿把一只脚搁到对面座椅上,伸指在车厢里画了个粗略的方向,“陆路这块早就封死。南面是苏军的边防线,坦克和犬防一条线摆到天边;北边更乱,逃兵、强盗、商会的武装搅一起,谁看你不顺眼都能打一梭子。”
他收起玩笑的语气,指向东边:
“所以你从这儿飞过去。穿过克拉洛韦山区上空,掠过边界,最后落到弗沃达瓦外面的临时机场。你是保镖加翻译,护着 Kearney 先生,一个美国大金主。懂了吗?你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打仗的。”
鲁德尔愣了一瞬:“等一下,你没跟我说过还要开飞机。”
“得了吧,”雷顿翻了个白眼,“我在捷克给你上了半个月的课,你少在这儿装。”他用靴尖点了点地板,“记住一句话:起飞的时候脚往右踩,这飞机老是往左偏。”
BMP 的舱门在这时“咣当”一声落下,冷风带着松树味和柴油味一股脑灌进车厢。
“下车,上校机师同志。”威廉一脚踹在鲁德尔靴子上。
鲁德尔被半推半拖地拎出车外,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眼前是一条被清出的狭长白线,原本是摩拉维亚山区一段废弃公路,硬生生被改成了简易起降场。两侧是黑压压的冷杉林,雪压弯了枝头。
跑道尽头,一架披着帆布的双翼飞机趴在雪地里,机翼上落着一层细雪。有人在机头下摆弄着暖风机,热气把机腹烤得微微冒白雾。
雷顿眯着眼,看着那架飞机,语气竟带了点亲切:“An-2。老,但皮实。你就开这个苏联农用机,波兰和捷克人天天拿它撒农药,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快步走到机头,九缸星形发动机的气门罩沾着油渍,螺旋桨上还挂着几条红布条。地勤兵拉掉电瓶线,用力摇了两下螺旋桨,检查压缩。
雷顿带着鲁德尔从机翼下绕过去,拉开驾驶舱门,一股机油、帆布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仪表板上是一排圆形仪表,刻度是捷克文,玻璃上有细小的划痕;粗大的油门杆和俯仰配平轮上全是磨损痕迹。
“再复习一遍。”雷顿把他按到左座,“主油门在这儿,混合气拉到富油;开点火,吸两下手泵,等转速上来后松开启动,听着发动机别咳得太厉害。”
他伸手拍了拍脚舵:“起飞的时候右脚记得踩稳。An-2 会自己找槽往左钻——跑道窄,你要是让它拖进树林里,我们就得去树上刮你。”
鲁德尔深吸了一口气,拉紧肩带:“要是我直接掉头飞西柏林呢?”
“那你会发现这架飞机的油只够你到弗沃达瓦。”威廉趴在舱门边笑,“油箱我们算得很准的,藤壶。”
雷顿把一个金属小盒子塞进他上衣口袋,顺势拍了拍:“这是你的入场券。到了那边,他们会让你按指纹再扎一针。记住——你是Kearney 先生手下的随从,别把波兰本地人的那套味道带进去,礼仪我都教过你。”
他退到机翼下,抬手做了个简短的“起飞”手势。
鲁德尔深深吸了口气,扭开燃油,推上油门。启动按钮压下,一阵沉闷的“哒哒哒”之后,星形发动机猛地咳出一团灰蓝色烟雾,螺旋桨哗地转起来,雪被吹得四散飞扬。整个机身随着发动机的节奏轻轻颤抖。
“无线电检查——”他戴上耳机,听见地勤用干巴巴的俄语报出风向和简易场编号。
“这里是‘农用机三一七’,向东北,低空作业。”鲁德尔照着教的暗语报上。
“祝你丰收,三一七。”对面调度冷冷地回了一句,挂断。
刹车松开,他轻推油门,An-2 笨重地滚动起来,轮子碾过雪层,能感到下面硬邦邦的公路路面。机头略向左偏,他咬紧牙关,右脚往下死踩,尾轮一抬,视野打开,只剩一条直白的跑道在眼前退去。
过了几十秒,机翼上传来的抖动忽然变轻,机轮一空,整架飞机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雪地、雷区标志和那辆暗绿色的 BMP 在下面迅速缩小成图纸上的符号。
“方向东北,保持低空,沿着森林线飞。”雷顿的声音最后一次从耳机里响起,“这将会是一段漫长而颠簸的旅程。你得贴着树梢飞两个半小时。这架飞机的油箱加了副油箱,勉强够你单程,半路的防空火力,交给圣盾去办,你只管飞。”
鲁德尔握紧操纵杆,调整姿态,让 An-2 贴着云底滑向远处的灰白地平线飞越克拉科夫附近的防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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