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八幕 剧变

第五节 老相识

An-2 的螺旋桨在几声无力的喘息后终于停转,桨叶慢慢打着晃停下。被搅起的雪尘迟疑了一阵,像没缓过神来,才一点点落回结冰的跑道。

机舱里安静得发虚,只剩耳鸣在鼓膜里嗡嗡炸。

恩斯特·鲁德尔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后背黏在棉袄和靠背中间,汗把飞行帽里的绒布全浸透了。

他看着自己还死死扣在操纵杆上的手,指关节僵硬得发白,像不是自己的。

“活下来了……”

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砂纸。

杰克·霍洛威解开安全带,仿佛刚才那些防空炮火只是广播里放的音效。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做工极好的驼绒大衣,利落地披在原本的战术夹克外,又戴上一副略显夸张的墨镜,将半张脸遮个严严实实。

“拿着。”

他用靴尖轻轻一勾,把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踢到鲁德尔脚边,“道具在里面。还有,把你那把 PM-63 塞进大衣里,别让人一眼看见。”

鲁德尔闷哼一声,拎起箱子,推开舱门。冷空气夹着煤油味猛地灌进来,像一巴掌抽在脸上,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跳下飞机,脚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鞋底“咯吱”一响。

这种踏实感,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简易机场边缘停着几辆漆成暗黑色的 GAZ 吉普,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着白雾。车边站着几个裹着厚呢大衣的男人,袖章上是苏联标记,皮手套里勒着牵引绳,绳子另一头套在戴嘴套的狼狗嘴上,狗鼻子在空气里来回嗅。

看到这架破旧的农用机摇摇晃晃地停下,几个卫兵懒洋洋地围了上来。

“这是什么破飞机?”领头的那个用俄语哼了一声,语气里更多的是不耐,而不是戒备,“迷路了还是看不懂告示牌?这儿不是你们随便落的地方。”

鲁德尔抢在杰克前一步站出来,脸上的疲惫被他硬压回去,换上一副半痞不熟的笑,俄语流利得像三年前就住在这里似的:

“老板也是来看货的。”

他用下巴轻轻点了点飞机,“油不够,只能临时借这架老骨头飞过来。帮我们加满油,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着,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卷钞票,用一个训练有素的动作夹在对方手心里——既不显眼,也绝不会让卫兵忽略掉那一沓美元的厚度。

卫兵捏了捏,眉毛明显松了下来,又抬眼审视了一下杰克的驼绒大衣、墨镜以及那种“有钱人身边的危险人物”的气场,语气软了半截:

“规矩还是要走。”

他把夹在腋下的小金属盒子往前一递,“入场券。手。”

鲁德尔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大拇指按进那块冰凉的金属凹槽里。

“咔哒——”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瞬间,他眼前微微一花,不知是疼的还是疲劳的。

金属盒内部发出一阵压得很低的嗡鸣,侧面两只小小的电子管亮起橘红色的光,闪烁了两下,又缓缓变暗。

内部某个机械机构开始转动,顶端的小窗口里,一条窄窄的纸带被卷进去了两格,上面瞬间打出几行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暗色记号。

卫兵压着盒盖,眯眼看了一秒,鼻子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冷哼:“合格。后面的老板也要测。”

杰克伸出手,动作漫不经心,像只是应付餐前擦手。针刺入的瞬间,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电子管再次亮起又熄灭,小纸带推进一格。

“也合格。”卫兵把盒子往腋下一夹,侧身让出一条路,“欢迎。提醒一句——别惹事,这里比你们有钱有命的,多得很。”

没有他预想中的苏军岗哨重重、军犬一排排。

反而是一条排成长蛇阵的队伍在等待登记:穿貂皮大衣的寡头,穿进口礼服的商人,戴墨镜的中东男人,甚至还有披着修道士长袍、十字架在胸前晃荡的家伙。

鲁德尔提紧箱子,下意识偏身挡住杰克半个身位,像个习惯站在雇主右侧半步的贴身保镖。他能感到杰克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却不紧不慢地用目光扫描整条队伍。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索引中心的大楼像一座被临时拉到前线的银行,最上面是巨大的手写字母:“ИНДЕКС / INDEX”。

玻璃门内是喧嚣的人声、电子设备的嗡鸣,还有香烟、香水和湿暖棉大衣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看那边。”

杰克用英语轻轻说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却把气息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鲁德尔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环形柜台的另一侧,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人刚从窗口接过一张黑色金属卡片。

灯光从上方的日光灯管和电子管标牌之间泻下来,在那张卡边缘勾出一圈冷亮的反光。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军呢大衣,纽扣一直扣到锁骨下,肩线笔挺,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头上压着一顶欧洲风格的呢帽,帽檐在眼睛上投下一道柔软的阴影,反而让她小指那枚蓝色戒指愈发醒目,那点蓝像冰块封在金属里。

她的姿态和周围那些粗声大气的暴发户截然不同,仿佛本该坐在巴黎沙龙的深沙发里,却不知怎么走错门走到了这块灰色边境来。

她身边,那个棕色皮肤的女孩则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花衬衫半束在裤腰里,军呢大衣随意敞开,一条细腰偏偏要露给整个大厅看。

她一只手随意地抛着一枚金币,金属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半圆的亮痕,叮当声被发动机的嗡鸣与人群的嘈杂压碎了,只有站得近的人才能听见。

她嘴里用蹩脚的俄语、掺着一点西语和英语,和窗口后面穿军装的登记员聊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脚下踢踏似地轻轻晃动,像是在听哪支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曲子。

整个索引大厅里弥漫着危险、欲望与金钱的味道,她却显得完全不上心,只把这里当成一个新玩具场。

“看起来,”

杰克在鲁德尔耳边慢悠悠地评价,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往上勾了一下,

“我们不是这艘船上唯一的乘客。”

——

“哇,你可太厉害了,罗兰小姐。”

索拉达几乎整个人贴在柜台那台苏制显像管前,眼睛瞪得溜圆。

昏黄的荧光屏上,数字缓慢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相当可观的额度上。

“这就能拿到会员?不愧是蓝血贵族啊。”

瓦朗蒂娜懒得纠正她“罗兰”和“勒布朗”的差别,只是把黑色金属卡收进小手包里,抬手弹了弹手指——那枚蓝色戒指在这个动作下微微闪了一下,立刻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沉下去。

“那女人……”

“走路的姿势受过训练。”

他低声说,“军人。”

“当然,那个女孩也不简单。”

杰克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定,“她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老相识。”

话音刚落,大厅另一角突然炸开一阵骚动。

“我不行了!给我!给我——!”

一个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猛地从队伍里冲出来,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疯了一样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手里挥舞着一把皱成团的钞票,径直扑向柜台。

“我要蓝色的!快给我!”

他嗓音撕裂,喉咙里带着哮喘似的破音,“我感觉有虫子在爬,听见没有?在爬——!”

他脸上的血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动,青筋一条条暴起,皮肤底下仿佛真有东西在游走。眼白被血丝染成浑浊的粉红,嘴角挂着白沫,整个人像发疯的牲口。

“保安!”

柜台后的登记员面不改色地按下一个按钮,两名卫兵立刻大步上前,狼狗被拽得在原地打了个转。

电棍“啪”的一声抽出,毫不留情地捅在男人胸口和肩窝。

“滋——啦——!”

电弧噼啪炸响,烧焦毛发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男人惨叫着抽搐倒地,四肢像被拴着无形的线乱抖,手指死死扣着那把钱不放。纸币从他指缝里溅开,在地砖上铺了一地脏兮兮的绿。

周围的人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很快又恢复了进队、聊天、交易的节奏。

瓦朗蒂娜站在不远处,下意识收了一下肩,转过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入口。

她先看到的是鲁德尔。

一个普通到几乎会被忽略的男人:旧风衣,略显局促的站姿,视线却不安分地在环境中来回衡量。

随即,她看到了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

杰克。

或者说,那个穿着驼绒大衣、戴着墨镜、把危险裹进安静里的美国人。

那不是商人的气质。

那是一种熟悉的、从战区和黑房间里才能闻到的味道——

和她一样的同类,比她更危险。

“美国的怪物也找过来了。”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了一句,指尖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蓝色戒指。

“有意思。”

索拉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凑到瓦朗蒂娜耳边,用法语嘴快地小声说:

“看来今天这池水里,又来了条大鱼。”

——

“我们被盯上了。”

鲁德尔压低帽檐,嘴角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杰克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翻领,像是要去见某个银行经理,而不是走进黑市深处。他迈开步子,径直朝柜台走去,脚步稳得连半点多余晃动都没有。

“无所谓。”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餐吃什么,“只要她们不挡路。”

他在柜台前站定,从内袋掏出那张刚拿到手、还带着金属温度的黑色金卡,两根手指夹着,轻巧地摁在台面上。

“啪。”

这一下不重,却在嘈杂里敲出了一个极有分量的标记。

“我的老板——”

鲁德尔立刻跟上,站到杰克右后侧半步的位置,刻意用带点傲慢的俄语对柜员开口,语速慢,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想看看你们这儿最贵的货。”

他往外面疯子瘫倒的方向看也不看,冷冷补了一句:

“别拿大厅里那些垃圾来糊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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