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火上浇油
“您好,这位先生,我刚才很巧听到——您姓 Holloway?”
阿夫坦迪尔换成了英语,声音压得不高,却刚好能盖过集市上扩音喇叭里沙沙作响的俄语宣传广播。
这格鲁吉亚男人个子不算最高,但肩膀宽得像两扇门,厚重的毛呢军大衣下面隐约鼓起轮廓——后背是一块铝合金外壳的大电池组,粗壮的电缆从电池上伸出,顺着脊柱和肩胛一路爬上去,在他的右臂外侧扣进金属接口里。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微弱的电流嗡鸣和伺服器细微的“喀啦”声。
杰克叼着烟,抬眼打量了他一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吐出一口白雾:“No. You heard wrong.
Kearney. My name is Kearney.”
他故意把姓氏咬得很重,带着点老派港口工人的粗糙腔调。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索拉达小姐?”
阿夫坦迪尔转头,用一个微笑看向索拉达。
“嗯……”索拉达往后退了半步,军呢大衣下摆轻轻一摆,她鼻翼微微动了动,混乱、火药味她都闻得出来,“算是吧?”她敷衍地耸耸肩,又立刻改口:“我想应该不算。我还有点事,失陪一下。”
她脚跟一转,溜得比谁都快,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小鱼离开鲨鱼活动的水域。
阿夫坦迪尔的笑容随之收起,眼睛恢复成军官那种冷静的计算:“那这位 Kearney 先生,就要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我不这么想,”杰克慢悠悠地回答,语气却硬得像铁,“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正说着,整个索引大厅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呜——呜——呜——】
红色警报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本就嘈杂的大厅染成一片断续跳动的血色。
——
“有人闯进了药物室!”
“该死,又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家伙——抓起来,丢出去!”
“快,快找!给我找出来!”
地下药物区的走廊里一片混乱。
鲁德尔已经从那间小房间杀出了一条线,此刻背贴在冰冷的水泥柱后,手里的 P08 半自动手枪被他握得发紧。
他透过柱子与墙之间的狭窄缝隙,看见那一抹金发一闪而过,钻进了另一条通道——瓦朗蒂娜显然也已经脱身。
他本想绕过去,却在视野的另一角看到了一个让他宁愿重新昏过去也不想看见的轮廓。
那不是普通士兵。
那是一整块移动的金属堡垒。
一个身形高达两米有余的男人正缓缓转身,身上从颈部以下几乎被银灰色装甲板完整包覆——关节处是厚厚的合金铰链,胸甲上隐约可见打磨过的“Молот Зари”字样。呼吸阀喷出白雾,像一头开了锅的钢铁公牛。
那对眼睛在护目镜后面亮起暗红色的光,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异样,微微一顿,顺着走廊望了过来。
“……黎明之锤。”
鲁德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棉衬衫贴在脊梁骨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缩身,整个人贴进阴影中,向侧面的岔路疯狂退去。
【轰——!】
下一瞬,混凝土墙像纸板一样炸开,一个巨大的银色身影直接撞穿了墙体,碎石和灰尘朝四面八方喷射。黎明之锤的重装士兵半个身子从粉尘里冲出来,右手像钢钩一样向前一抓,直取鲁德尔的肩膀。
皮靴刚擦到他肩口的风,鲁德尔就硬生生把身子扭开,一脚蹬在墙边的管道支架上,借力整个人侧滑出去。
他在脚下的灰尘里打了一个漂亮的横滚,肩胛和肘部狠狠磕在地上,疼得他差点把牙咬碎,但人已经钻进了旁边一条维修管道的开口里,从另一头狼狈地爬起。
另一侧的安全门猛然被推开,瓦朗蒂娜从里面冲了出来,金发散乱,呼吸急促,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放回去的试剂管。
“嘿!快跑!”她看见鲁德尔,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一句。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端又爆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第二名黎明之锤士兵带着几乎要把走廊挤裂的体格硬生生挤了进来,火花从肩甲与门框摩擦处迸出。
“见鬼,这边!”
鲁德尔不再多话,转身跟着瓦朗蒂娜一起往深处狂奔。
走廊灯光在他们头顶一盏盏划过去,墙壁上红灯闪烁,阴影被拖得极长。背后,两具钢铁巨人踏出的每一步都像在头骨里敲鼓。
“你手里有什么?”鲁德尔一边跑一边喘。
“炸药。”瓦朗蒂娜咬紧牙关,从军裤口袋里抽出几块大小跟口香糖差不多的小块,“微型炸弹。冲那边——把大门锁炸开!”
她抬手,几块“口香糖”精准地贴在前方厚重的药库大门锁扣与合页上。她和鲁德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往侧面一扑,把自己狠狠扔进墙边一个清洁工具间的凹槽里。
【嘀——嘀——嘀——】
短促的电子声响起不到两秒——
【BOOM——!】
一团白光夹着火焰在门缝处撑开,钢门锁链像被巨兽撕断一样炸飞出去,厚重的金属门板向里凹陷,吱呀一声,半扇直接被掀开,砸到里面的货架上。
爆炸声像一拳砸在整个索引区的耳膜上,数秒后,所有还保持清醒的人都知道,药库出事了。
“药库——药库那边爆炸了!”
“快!快!所有人过去!”
“看住出口!别让人跑了!”
走廊里、旁边大厅里的人潮像被人割断了缰绳,苏联士兵、商会的保安、各种挂着牌子的“员工”全都朝那扇被炸开的门口冲去。
黎明之锤的两个重装士兵也不甘落后,直接用身体撞开人流,不管前面是普通卫兵还是商人保镖,都像纸片一样被撞飞。钢甲摩擦墙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
索引大厅外,警报声同样已经响成了一片。
杰克听见那一声闷雷般的爆炸,手里的烟头一顿,灰烬掉在靴面上也顾不上拍。
“Ernst。”他低声叫了一句,已经开始往后退,朝楼梯方向挪步。
“喂,我还在这里。”
阿夫坦迪尔背后的电池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缓缓抽出背上的自动步枪,一节节电缆随着动作轻轻抖动,另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抓住杰克的肩膀。
他的手指刚刚擦到杰克的外套布料,却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节被一种弹力十足、却极其坚韧的“硬物”轻轻弹开。
那感觉既不是布料,也不是钢板,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去碰水面。
阿夫坦迪尔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信邪的冷意,正准备再用力时,杰克已经转过头来。
摘下了快烧到指尖的烟,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红弧,丢进旁边木箱的灰缝里。他的眼睛在红色警报灯一闪一灭间映出一点古怪的光: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阿夫坦迪尔也收起了客气,声音骤然压低,“不然接下来发生什么,可由不得你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瞬。
杰克没再回应,仿佛刚才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他转身,像个只是在躲雨的旅客,径直朝骚乱那一头走去。
背后的一拳来得又快又狠。
“咚——!”
那不是打在肉上的闷响,而是实实在在的金属撞击声——像锤子敲在战舰舱壁上。杰克整个人被这一拳推着往前滑了十几公分,靴底在混着泥雪和烟头的地面上擦出一条浅痕。
他慢吞吞地停下,低头拍了拍大衣后摆沾上的灰尘,像是刚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然后才回头,嘴角扯出一点看不出温度的笑:
“再来。”
阿夫坦迪尔这才真正确认了眼前这个“商人”是谁。那种力道,骨头不碎、内脏不移位,只能说明一件事——打中的根本不是“人”的身体。
“杰克·霍洛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语气变冷,“美国人,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踏进这块土地。”
杰克不屑地哼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吐出一句:“我想,这里卖的东西,和你们这些共党也没什么关系。”
他刚说完,空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了一瞬。
下一秒,第二代合金骨架加持的拳头带着肉眼可见的拳风和一声短促的音爆砸过来。阿夫坦迪尔整条右臂在电流和液压的驱动下瞬间加速,空气被硬生生挤出一道白痕。
“砰——!”
这一次,所有靠得近的人都听见了。那不是骨裂声,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击中的声音——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咔叻”,像玻璃撞击钢板,又像高压电瞬间击穿空气。
拳头在离杰克胸口还有半拳的位置停了下来。
阿夫坦迪尔的指关节已经嵌进了一层隐形的阻力里,护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层“壁”的存在——光线在拳头边缘轻微扭曲了一下,像热浪蒸腾。
杰克没动,只是被惯性推得后跟又退了一小步。大衣前襟被气浪鼓起,又缓缓落下。
“你这家伙……”阿夫坦迪尔咬紧牙关,后背的电池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一格格跳亮,外壳缝隙里窜出几缕细小的蓝白电弧,空气中开始有了淡淡的臭氧味。
他扭动肩膀,装甲里的液压阀“嘶”地张开,更多动力注入四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杰克这才将烟头弹到地上,轻轻用靴尖碾灭,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他把大衣下摆一掀,从腋下取出手枪。
“你可以试试,”他把枪口压低,只是随手垂在身侧
——
与此同时,城外的野地里,雪地和冻土被踩得“咯吱”直响。
鲁德尔和瓦朗蒂娜在半冻的杂草间狂奔,呼出的白气被夜风撕得四散。背后是弗沃达瓦方向断断续续的警报声和扩音喇叭的怒吼,远处偶尔有探照灯扫过低空,把树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该死的,”鲁德尔一边跑一边骂,肺像塞了火一样灼烧,“为什么这里会有那种东西!”
“你有什么更好的选择?”瓦朗蒂娜反手把风衣拉紧,金发被寒风吹得乱舞,“你自己跑回去解释?还是去跟那些甲壳怪谈谈道理?”
“我的老板,”鲁德尔喘得话都断成几截,“那个大个儿……他也许能有办法。”
“现在你愿意说说,”瓦朗蒂娜冷着脸扫了他一眼,“你的老板到底是什么人了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鲁德尔说实话,鞋底踢起一片冻硬的泥,“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能和他会和,我们活着出去的几率,比留在这里等人开枪要大得多。”
远处,一阵短促的自动武器点射声被风送过来,紧接着是坦克或者 BMP 的引擎轰鸣,从低谷那边隐约传来。
瓦朗蒂娜沉默了几秒,脚步却没有慢下来:“那就祈祷你说的没错,保镖先生。如果我们活着出去,我再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
与此同时,在弗沃达瓦外缘一公里不到的林缘处,几队人影正半蹲在雪地里。每个人的袖章位置都被小刀利索地划掉,只留下线头和一点褪色的轮廓。
他们谁也没开照明,只用红光手电压低着照在手边的器材上。
一排排折叠好的风筝骨架,线轴,还有用胶带和钢丝捆在风筝腹部的改装迫击炮弹。
“风偏南三度。”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的佣兵抬头看了看夜空,又看风向旗,压低嗓门,“一号到三号放到两百米,四号以后放到三百,别让线打架。”
“明白。”另一个人用牙咬开布条,熟练地把一发82迫的弹体绑在风筝龙骨下,调整角度,让尾翼和风筝脊骨平行,“定时保险设在三十五秒,飞过墙再剪线。”
这不是普通的纸糊玩意。每一个“风筝”都是拿航空铝条和军用降落伞布改的,骨架硬得能砸死一头猪,翼面上糊着黑色涂层。
“最后确认弹药。”最中间那个穿着旧美制防弹衣的男人抬手示意,全队收声。
一串轻轻的“咔哒”声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安全栓拔出、定时引信旋紧。
“放。”
几十只风筝在夜风里一齐抖了一下,像一群刚脱手的猛禽,从林线后升起。线轴飞快转动,细钢线在手心里发出嘶嘶声,几个佣兵戴着厚皮手套用腰带缠住线轴,靠全身重量稳住拉力。
黑暗中,弗沃达瓦上空原本只剩探照灯的冷白光。现在那光束里突然多了阴影:一只、两只、十几只不规则的轮廓被扫出来,又立刻被风带走,贴着城墙上空滑翔。
“准备好就投弹。”小队长压低声音,盯着秒表读数,“三、二、一——剪线。”
“咔——”
锋利的折刀齐刷刷在钢线上划过,几乎没任何声响,失去牵引的风筝整群往前一冲,又在风中轻轻一抖,绑在腹部的迫击炮弹脱离飞行姿态,在重力作用下开始下坠。
“咚——咚——咚——”
——
“又他妈是什么玩意?!”
城墙上的苏军值守军官刚骂完,第一发炮弹就砸在外面公路旁,炸出一蓬混着泥雪和碎石的蘑菇云。
“趴下!”
不远处的野地里,瓦朗蒂娜几乎是本能地扑倒,鲁德尔也见状滚进草丛,下一瞬间,第二发炮弹在更靠近一点的位置炸开,泥土和碎木被掀到半空,带着冰渣砸在两人背上。
瓦朗蒂娜耳边嗡的一声,世界只剩下高频尖鸣和压在身上的重量。她下意识要骂人,却只咳出一口土味的白气。
第三发落在更远处,像有人在夜色里用大锤砸地,震得胸腔发空。
——
趁着爆炸的火光,夜空被照出短暂的一层橘红。
在那发光的幕布前,一群影子掠过——形状不规则,翼展夸张,初看像一群低飞的秃鹰,又像旧电影里的幽灵飞艇。
瓦朗蒂娜抬头,眯起眼睛,只看了一秒就反应过来:
“那不是鸟,是风筝。”
“有另一伙人要来了。”
“还有人比我们更不长眼?”鲁德尔还半趴在地上,扭头朝她喊。
话音没落,第一枚从风筝腹下掉落的改装弹头砸进城墙内侧某个仓库屋顶,炸出刺眼的火球。那不是单纯的高爆——化学试剂、燃料和磷光剂混合出的火焰染上一层诡异的蓝绿,夜色被照得像一面破碎的玻璃。
紧接着,第二串爆炸在索引区周围炸开,掀翻了几个摊位和停着的卡车,火光反射在大块大块落下的风筝残骸上,像是一群被烧断翅膀的怪鸟坠落。
鲁德尔在地上撑起半身,看着远处火光和乱成一锅粥的人流,喉结滚动了一下:“看来……我们不是唯一赌命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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