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十幕 冰点

第十节 D=ct/2

距离阅兵前一小时。

天色一点点放亮,灰白的晨光像冻住的水,从云层边缘慢慢渗下来。温度仍旧在零下,。营地里竖着没钉牢的木桩,帆布棚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啪、啪”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一台旧收音机被挂在木梁上,电流嘶嘶作响,断断续续放着一首过时的歌。

营地建设还在继续。有人在锯木头,有人在锅边搅粥,有人在把捡来的铁皮做成挡风板。每个人都努力装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约安娜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她把帕特里夏和阿列克谢叫进屋。

屋里比外头暖一点,但也只是“不至于结冰”的程度。墙角的炭盆噼啪作响,空气里混着药味、烟味和血浆的铁锈味。床边挂着一袋血浆,透明管子慢慢滴着,像一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她的费德洛夫半自动步枪就卡在床沿,枪托磨得发亮,像被握过很多次——也像随时准备再被握起。

帕特里夏站在门口,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角。她不敢看约安娜的腹部。她记得那种穿透感,记得自己的武器穿进肉体时的阻力与温度——那不是梦,那是她的手做过的事。

约安娜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却努力把那份虚弱压回去。她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忽然扯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像在给自己打气:

“那么——两位美国和苏联的 big gun。”

她故意拉长发音,像在调侃一场荒诞戏剧。

“为什么不介绍一下你们自己?我这小破营地……还没大到能养得起你们这种级别。”

阿列克谢先开口。他的身形几乎把门框塞满,头顶快碰到天花板梁。

“阿列克谢·库兹涅佐夫。”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点无所谓。

“叛逃的苏联特殊‘超级士兵’。”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金属结构在衣领下隐约反光。

“来你这儿帮个忙,顺便混口饭。”

然后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女孩。

帕特里夏像被突然推上台,肩膀僵了一下。她迟疑了一秒,才低声说:

“帕特里夏。”

约安娜挑了挑眉,眼神锐利得像刀尖:“姓氏?”

帕特里夏喉咙动了动,声音更低:“……里德。”

她说完就把视线压向地板,像怕那两个字会把某个早已不存在的东西叫醒。

“我来回答吧。”阿列克谢叹了口气,像对一个难题无可奈何,“她现在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看向约安娜,语速放慢,像在做一份战场简报:

“这姑娘是美国人造出来的超级武器。代号‘游隼’。”

“应该被索别斯基抓了,控制过一段时间。”

“成了他实现野心的工具。”

“现在她胸口还卡着个炸弹——”

他用指节敲了敲自己胸骨的位置,“也就是那颗‘心脏’装置。至少我想,先把她安顿下来。”

约安娜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努努嘴,看向桌上那块黑色金属。

“这姑娘几周前还用那玩意儿给我捅了个对穿。”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反而令人发冷。

“要不是那批货里刚好有足够的医疗物资——”她抬眼,目光一瞬间锋利,“我估计互助会现在已经归别人管了。”

帕特里夏的脸色更白了,肩膀微微缩起,像一只想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小动物。

屋里短暂沉默。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在替谁打断尴尬。

就在这时,外头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营地的清晨节奏。几个人一路冲进来,带着冷风和雪气。有人在门口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这种急,说明情况不对。

“坎皮诺斯外的森林。”来人喘着气,声音发紧,“我们听到了交火……很激烈。”

“交火?”约安娜皱眉,手指无意识摸到床边的枪,“多远?”

“大概五十公里外。”

“我们确认有重火力。”

来人顿了顿,像在回忆那不该出现的声音:

“……甚至像装甲车。我们离得远看不清,但看起来不像 KON 的人。”

约安娜眼里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疲惫,像有人把新的账本摔到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指挥者”的状态。

“见鬼。”她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看向房间里那一高一矮两个人,“你们两个先别走。”

她对来人问:“玛莎还没回来?”

“没有。”回答很快,快得像默认一个坏结果。

约安娜的手握紧了床沿。她动不了下半身,这个事实像一枚钉子,时时刻刻提醒她:所有决策都要用别人的腿去执行。

阿列克谢咧了咧嘴,露出一点不太合时宜的轻松:“需要我去看看?”

那笑意像锋利的金属边缘。

约安娜没有立刻点头。她的目光转向帕特里夏,像把一个问题直接钉在她身上:

“里德。”

“你还做得到吗?”

“到处飞……然后杀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咔咔”作响。

屋里的人都知道她不是在侮辱。她是在问一个现实:你还能不能成为武器。

帕特里夏摇了摇头。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出的白气:

“不。”

“我现在能做到的……很少。”

她的手指无意识摸向胸口。那颗破损的机械心脏似乎在回应一样发出细微的运转噪音,又很快沉下去,像一头喘不过气的兽。

约安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像放弃争论一样挥了挥手——不是轻蔑,是无奈。

“算了。”

“我不指望你现在飞起来。”

她转向阿列克谢,语气更实际: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至少在营地被进攻时,能帮我们顶住第一波。”

她说完顿住,眼神掠过血浆袋、药品、枪,最后回到窗外灰白的天色。

“现在这鬼地方,每一小时都会长出新的麻烦。”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明白。”

帕特里夏也点头,但动作很小。

两人转身离开。门被推开,冷风卷进屋里,炭火顿时矮了一截。外头收音机的音乐还在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播放。

而约安娜靠回枕头,短短一瞬间闭了闭眼。

——

离开约安娜的屋子后,两人一路穿过营地的泥雪小道,谁都没开口。

木板路被冻得发硬,脚步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远处有人在砍柴,斧头落下的节奏与收音机里舒缓的民族歌混在一起,像两种不该并存的现实被粗暴地缝合。

他们回到各自“该待的位置”。

阿列克谢像总是无事可做。

他站在空地上,背对着人群,目光投向林线那一条灰白的边界。

风吹动他外衣的下摆,露出里面某些不属于血肉的轮廓——金属骨架在布料下偶尔发出细小的摩擦声。他的姿态看似放松,实际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一旦有什么从树林里钻出来,他会第一个撞上去。

帕特里夏则停在火堆旁不远处,像一个被暂时收留的影子。

她抬起手,掌心对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只要自己念头轻轻一搅,那团雾就像被无形的勺子搅动,旋转、拉长,又散回空气里。

她明明没有发力,额角却还是渗出一点细汗,刚冒出来就被冷气夺走温度,变成一种刺痛的凉。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锅里荞麦粥的气味、木柴燃烧的烟、冻土里那股铁锈般的腥冷。

而更陌生的是她自己。

那些“别的记忆”像一潭死水。她知道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手术台、消毒水、尖叫、玻璃碎裂、血热得烫手,但她怎么拽也拽不上来,只能看着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收音机的音乐还在播,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舒缓到近乎麻木。广播员在等转播阅兵,语气刻意轻松。

然后——

帕特里夏的背脊忽然一僵。

不是冷。

是一种更深处的、贴着神经走的刺感。

某种波动穿过了她的意识。

一开始像远处的潮汐,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触感了。像把整个空间当作一张膜,轻轻敲一下,就能从回声里辨认出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树根、每一颗心跳。这是独属于自己的超能力。

可这一次,使用者不是她。

一波。

又一波。

每一波都扫过营地里的每一个人:

锅边搅粥的妇人、抬木头的男人、站岗的少年、靠着墙抽烟的老兵……甚至连炭火的热流、帐篷的帆布褶皱,都被那无形的“回声”拂过。

帕特里夏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那颗机械心脏发出一声细微的高频运转声,像被什么牵动了一下。她的喉咙发紧,呼吸停在半截。

“这种感觉……”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像怕被对方听见,又像怕自己承认。

阿列克谢察觉到她的变化,头微微偏过来:“怎么了?”

帕特里夏没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试图用自己残缺的“雷达”去反扫——结果只勉强触到五十米内的轮廓,像一只瞎掉的蝙蝠在雪雾里乱撞。可那股外来的波动却清晰得可怕,像一盏灯在她脑子里一开一关。

它不是粗暴的入侵,更像一种冷静的测绘。

像有人在远处按着节奏敲击。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方也能“感觉到感觉”。

于是,几乎出于本能,像是深海的潜艇向着深渊发出的挑衅,帕特里夏做了一件极危险的事。

她把自己的念力“放出去”。

不是攻击,不是扫描。

而是一种纯粹的、标记式的信号,像深海里声呐屏幕上一颗突然亮起的点,告诉对方——

我在这里。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更冷了一层。

收音机的歌声仍旧在播,可帕特里夏觉得那些旋律都离她很远,像隔着一整片冰冻的海。

她睁开眼,瞳孔里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红光,又很快压下去。手指在袖口里蜷紧,金属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阿列克谢盯着她,眉头微皱,声音沉了半度:“你在干什么?”

下一波扫描没有立刻到来。

反而是短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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