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十幕 冰点

第十一节 铬

“密码授权成功。应急电源电量剩余:60%。”

冷硬的电子女声在泵站里回荡,像念出一段判决。

金属箱体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白霜,冷凝的气体从缝隙里缓缓吐出,像某种野兽在冬眠中第一次呼吸。箱体四角的液压锁“咔、咔、咔”依次解开,机械结构发出沉重的呻吟——那不是“打开”,更像“释放”。

艾米利亚走近一步,把手指按在箱盖的触控板上。金属冷得刺骨,即便隔着手套也像把体温吸走。她用另一只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应急钥匙,插入尾部插槽。

“咔哒。”

钥匙咬合的一瞬间,箱体内部传来更深处的锁止声,像几道门在黑暗里依次被推开。

箱盖上方一行压印的字母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METAL-ANGEL

那标识下方还有一道厚重的金属板,像在刻意遮掩某种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电子女声再次响起,语调仍旧平稳——平稳得反人类:

“铬金属系统激活中。”

“现在开始植入肾上腺素。”

一声短促的“嘶——”,像高压针阀打开。某种透明的液体被注入箱体内的生命维持管路里。不是为了救命——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醒”。

“扫描中……”

“扫描完成。”

“语音指令授权确认。”

艾米利亚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她按下胸前的送话键,却发现自己不需要对电台说话——箱子在听她。

她尽量让语气像在下达战斗命令,而不是祈祷:

“森林陷阱。”

“语音识别正确。”

最后一道锁弹开。

“砰——”一声低响,像棺材扣被掀开。仓口内的灯开始闪烁,冷白色的光一明一灭,把泵站里每个人的脸照得像尸体。

紧接着,两支手臂从箱体里伸出来。

不是“机械臂”的那种粗暴铆钉感,而是极端精密、极端干净的线条:冷硬的金属关节在光下泛着银亮,像刀刃打磨后的反光。手指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骨骼复位。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白气在灯光里炸开,又被恐惧压回去。

箱体内部传来一阵电流声——不是普通发电机的嗡鸣,而是高压系统被唤醒时那种令人牙根发酸的“滋滋”震颤。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闪电被关在箱子里,现在开始沿着骨架爬行。

随后,它出现了。

在所有士兵的目光下,一个银色的人形身影缓缓从箱体里升起——不是被吊出来,而是悬浮。

它背后折叠着一对巨大的金属翼,翼骨像古代天使雕像,但每一根翎羽都锋利到能切开空气。

它的身体比例近乎完美,反而让人更不舒服。

艾米利亚跪在箱子旁边,注视着这个人造的天使,下意识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

“授权人:艾米利亚·格里芬,狮鹫小队一号。”

她抬头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金属面孔,强迫自己继续:

“现在需要扫清面前敌人。”

“清除所有敌方火力点。”

说到最后一句,她回头冲身后的人低骂了一声,像怕恐惧会传染:

“见鬼……希望这东西分得清敌人和队友。”

银色人形似乎“停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而像系统在做判断。

它缓缓抬起头,动作轻得不像两吨金属。

下一秒,它抬手对着泵站顶部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像在示意“开门”,又像在宣告“上升”。

空气骤然一紧。

泵站顶部的混凝土先是出现细密裂纹,像冰面被看不见的指尖划开。裂纹快速蔓延、交错、增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然后——瓦解。

整块混凝土像被拆成了最基础的颗粒结构,尘埃与碎屑并没有落下,而是在半空中停住,像时间被掐住了喉咙。灰尘悬浮成一片缓慢翻滚的云,碎石停在空中,宛如被无形的手捧着。

士兵们下意识缩起脖子,抬臂护住眼睛。有人喃喃:“……圣母玛利亚。”

银色人形背后的金属翼缓缓展开。展开时没有“啪”的布翼声,只有金属翎羽彼此错位摩擦的尖细响动——像一把把刀在互相试刃。

它的背部电源完全点亮,高压系统发出连续的电流声,仿佛有一整条电站在它脊椎里运行。随后,一股热流猛地从它身后涌出——与零下十五度的空气相撞,立刻蒸出一圈白雾,像它在冬天里呼出第一口“热”。

它腾空而起。

没有助跑,没有噪音巨大的喷口。只是一个干净到可怕的“上升”。

银色身影穿过尘埃悬浮的破洞,像穿过一扇被强行撕开的天空门扉。它的翼尖划过冷风,空气被切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泵站里所有人都仰着头,像在看一次不属于1976年的神迹。

那不是鸟。也不是飞机。

那更像是某种非人的造物。

——

而外面,BTR 的“咚、咚”震动仍在逼近。

树线深处那股发动机嗡鸣像一头铁兽拖着链条,压过冻土,碾过灌木,把夜里留下的静默一点点撕开。

防线在告急。

泵站外围的火力点像被逐个拔掉的钉子——有人试图抬头瞄准,下一秒就被精确射手打得缩回去;有人在泥雪里拖拽弹药箱,刚跑出两步就被溅起的碎木屑砸得摔倒。短促的呼号声在无线电里断断续续,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然后,林线被推开了。

两名“卡车”终于出现。

他们的身形高大得不正常,像把人的比例粗暴地放大后又用钢筋重新固定;外层装甲有烧蚀痕迹,边缘卷曲,像被高温舔过。肩甲与胸甲上还挂着未凝的血,深色的、黏稠的,沿着金属纹路往下淌,又在零下的空气里迅速变成暗红的结晶。

他们显然刚从别的地方杀出来,带着一种“还没停手”的惯性。

而他们也看见了它。

那银色的造物正从破开的泵站顶端升上去,尘埃和碎石悬在它周围,像被一层无形的引力场托着。它背后的金属翼在黎明灰白的光里微微展开,反光冷得刺眼——不像翅膀,更像两片巨大的、折叠的刀。

两名卡车先是怔住了一瞬。

下一秒,他们同时抬起肩上的重型步枪,动作整齐得像一台机器的双手。

“哒哒哒哒哒——!”

子弹倾泻而出。

火舌在晨光里跳动,弹壳像金属雨一样砸在雪地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枪声压过了风,压过了营地里所有人的呼吸,甚至压过了那辆 BTR 的发动机轰鸣。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不应该发生的事”。

那些子弹在接近银色人形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有的直接停在半空,微微旋转,像被凝固在透明树脂里;有的被弹开,轨迹诡异地偏折,擦着树干打出火星。更远处的火箭弹拖着尾焰冲上去,下一秒就像撞进了水面,爆燃被无形的屏障吞没,焰光被压成一团沉闷的白雾。

它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拒绝现实”的力场——像世界本身在替它挡枪。

银色造物没有躲。

它甚至没有“看”子弹。

它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尖朝下轻轻一点,像在空气里点名。

林线旁一棵半冻的松树猛地一震——根系被硬生生从冻土里拔起。土块与冰渣在空中炸开,树身被一股无形力量拖拽着横向抡起,像一柄被临时抓来的长矛。

下一秒,长矛破空。

“轰——!”

整棵树以一种荒唐的速度刺进 BTR 的尾部发动机舱。金属外壳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像撕开一张厚帆布。火花迸溅,油液和热气喷出,紧跟着就是更深的爆鸣——发动机被贯穿,机体猛地一顿,像被钉在原地的巨兽发出最后的喘息。

BTR 的“咚咚”震动戛然而止。

银色造物这才把目光移向那两名“卡车”。

那目光没有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没有审判者的戏剧性。

更像某种自动化系统完成了第一项任务,开始处理第二项——清除障碍。

两名卡车同时向前踏步,试图重新锁定目标。可他们刚迈出第二步,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手从胸口提起来——

“砰!”

他们被抬离地面,脚尖在雪面上刮出两道深沟。

然后——重重甩下。

“轰!!”

落地的冲击让冻土开裂,雪尘像爆炸一样扬起,灌木被压成碎屑。那不是摔倒,是被当作废铁扔回地面。两名卡车的装甲发出刺耳的变形声,像骨头在金属里折断。

随后是再次,提起,回落。

“轰!!”

他们还想动。

他们的手臂撑了一下,试图把自己从坑里推起来——

银色造物抬起手掌,掌心向外,像轻轻推开一扇门。

一股巨大的波动从它身前扩散开来。

无声。

却让所有东西都“听见”。

空气被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树冠被齐刷刷掀起,雪粉像被巨浪扫过一样横向飞散。远处的枪口火焰瞬间被吹灭,火力点上的人被迫趴得更低,耳膜里只剩下一阵短暂的失聪——像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树线在那一瞬间全体弯折,像向某个看不见的重力源臣服。

当波动过去,森林恢复了安静。

不是“停火”带来的安静。

是那种被强行清空后的安静:只剩下尘埃缓慢落下,雪粉在灰白光里飘,BTR 冒着黑烟,像一具刚被处决的铁尸。

泵站里的人全都僵住。

有人忘了放下枪,有人忘了呼吸,有人的嘴唇在颤,却发不出声音。

那台“天使”——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像是一段算法被迫停下来,去处理超出设计阈值的热量与功耗,刚才那一连串近乎神迹的动作,把它推到了极限。

银色躯体的姿态突然变得僵硬,翼尖轻微颤动,像被冻住的刀锋在风里抖了一下。

下一秒,它像失去支撑的雕像一样坠落。

“轰——!”

它重重砸回泵站的破洞边缘,混凝土碎屑四溅,尘埃再次被震起。金属翼擦过墙体,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在灰白晨光里跳了一下就熄灭。那声音让人牙根发酸——像骨头被硬生生磨碎。

泵站内的士兵条件反射般抬枪,又在下一刻意识到:对着它开火只是笑话。

他们只能盯着它,盯着那具银色躯体从地面缓慢撑起,像一台被摔坏却仍旧会“爬起来”的机器。

电子女声立刻响起,仍旧平稳得像手术室里的监护仪——冷静到令人恐惧:

“系统功能过热。”

“正在整合扫描。”

“重新注射低剂量肾上腺素。”

箱体内的备用注射模块发出一声短促的“嘶——”,液体推进管路。金属天使背部某处线圈骤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被热灼过的灯丝。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泵站里散开——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而是绝缘材料与油脂被高温烤裂的味道,带着一点甜腻,像塑料在融化。

艾米利亚捂住口鼻,骂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脏话。她的手心全是汗,汗又被冷空气逼得发凉,像握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冰。

“重新激活模拟程序。”

“念力雷达。”

电子声落下的瞬间,泵站里仿佛出现了某种看不见的“扫面风”。灰尘微微颤动,悬浮的颗粒像被极细的网筛过一遍,微妙地排列、旋转,像空间本身被重新标记。

然后——

“滴。”

一道更尖锐的提示音响起,像密码锁解开最后一格:

“配对成功。”

艾米利亚的后背一阵发冷。她很清楚“配对”意味着什么:系统不再只是“执行命令”,它开始接入别的东西——更深、更敏锐、更接近“人”的那一层感知模式。

而下一句播报像子弹一样击穿了所有人的侥幸:

“发现任务目标:游隼。”

“优先抓捕任务。”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艾米利亚的眼神猛地变了,她下意识扭头去看乔治、去看无线电、去看那些刚才还在交火的林线,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枪口里的热度散出去,新的“战斗目标”就被系统硬生生塞进了他们的命运里。

“等等——”她冲着那银色躯体喊,声音却被自己的喘息割裂,“她在——”

她话还没说完。

金属天使像在迷雾里锁定了一枚信标。它的头微微偏转,面甲上的光点收束成一条直线,像准星归位。那一瞬间,它不再像“武器”,而像一台被喂进新猎物的捕食器。

没有向任何人确认。

没有再等授权。

它背后的金属翼猛地展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刃鸣。电流声再次爬满它的脊椎,热流冲出,白雾炸开。它从地面轻轻一抬——下一秒就已经冲出泵站破洞,直直跃上树冠高度。

风被它撕开,雪粉被它卷起,树林像被高速掠过的列车旁的景物一样后撤。银色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冷硬的轨迹,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朝着帕特里夏刚刚在营地里“点亮”的那颗信号。

泵站内,一片死寂。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到发抖的问话:

“……它刚才说什么?抓捕谁?”

艾米利亚盯着天使消失的方向,牙关咬得发响。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抓捕我们的目标,游隼。”

她抬手按下电台,动作快得像要把恐惧压回机器里:

“狮鹫呼叫全队。”

“改变任务优先级,铬金属失控。”

“我们得追上它。”

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