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十幕 冰点

第二节 休憩

营地外的风一阵比一阵狠。

松林在零下十五度的冷空气里蜷缩着,树梢互相摩擦,沙沙声隔着帆布传进来,混着远处巡逻兵偶尔压雪而过的“咯吱”声。

帕特里夏从被子里钻出来,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空气冷得像刀刮。

她套上一件粗糙的羊毛衫,线头有点扎人,却带着被火堆焐过的余温。她把拐接处的金属和绷带尽量遮在衣料下面,这才缓缓挪到折叠椅前坐下。

面前的木箱上,午饭刚吃完不久:一只擦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碗,一点沾着汤渍的黑面包碎屑,还有一柄旧铁勺静静躺着,勺柄被她捏得略有弯曲。

“休息得还好吗,里德小姐?”

帐篷门帘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掀开一角,一股冷气先钻进来,玛莎的身影紧跟着挤进狭小的空间,把门帘随手放回原位。

“嗯。”

帕特里夏点点头,用波兰语回答,声音还有些发哑。

“谢谢你。”

玛莎在她身边坐下,视线扫过那只干净得几乎看不出油星的碗,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却复杂的笑。

“阿廖沙跟我说了你的大致情况。”

她的目光落回帕特里夏身上,语气放得很缓。

“这里是互助会的驻地。”

“暂时,不会有什么麻烦找上你。”

她停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说法。

“我知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显瘦得过头、又被金属和绷带拼回来的年轻人。

“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

“不过……”

她吸了口气,轻声补完:

“我还是希望——能多了解一点,你的事。”

帕特里夏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情依旧灰暗。

“他们在这里,放了一颗‘炸弹’。”

她的波兰语发音略带美式的生硬,但每个字都极认真。

“因为他们修不好我的心脏。”

她一边说,一边把羊毛衫的领口往旁边拽了一点。

锁骨下方的皮肤被切开又缝合过,表面已经愈合,却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凹陷。皮肉下面,可以看到几条细密的金属纹路像某种机械化的血管,从胸骨延伸进去,随着微弱的心跳,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你的心脏?”

玛莎压低声音问。

帕特里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木箱上的那柄铁勺。

铁勺慢慢离开木板,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悬在两人中间。

紧接着,金属在空中微微一抖,自发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的一响,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精确地分成几段小幅移动——仿佛在无形轨道里完成了一个机械节拍。

“没有它——”

她盯着那柄勺子,声音很轻。

“这颗心脏,我就没法发动能力。”

勺子缓缓落回木箱上。

过去的记忆像失控的列车一样,从她脑子深处轰鸣着碾压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指尖掐在发根,呼吸不自觉地乱了些。

“我想要回忆。”

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但我做不到。”

眼眶泛红,她把视线压低,只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羊毛纤维。

“我只记得——我以前有一颗人类的心。”

“可在那之前的故事……”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大脑。

“怎么都想不起来。”

帐篷里一时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只记得,”

她咬住下唇,声音发紧:

“我好像在一场很长的梦里,杀了很多很多人。”

“我没法控制。”

话到这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她不得不停下,费力地咽了一口气。

“就算现在,”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赤裸的恐惧。

“他们,也会很快找到我。”

玛莎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她的掌心很稳,带着从前战场和政治斗争里练出来的那种“我在,你不会立刻掉下去”的镇定。

“不用担心追兵。”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空口安慰,更像是某种判断。

“你需要多久,就花多久。”

“我知道,那些事从来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她看了看帐篷外被风吹得鼓起的帆布,才又把视线收回到这个裹着粗糙羊毛衫的女孩身上。

“等你稍微好一些之后——”

玛莎轻声道。

“如果你愿意。”

“我们也许可以借助你的力量,帮我们的人民,做一点事。”

“不是再当他们的武器。”

“而是你自己,去选择的那种事。”

帕特里夏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里只剩下炭火轻轻炸裂的声音,和风穿过松林后被帆布削弱过的低鸣。

“我想,在这一切结束之后,”

玛莎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

“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准备回程的证件和人手,让你回到美国。”

“回家。”

帕特里夏指尖在膝盖上的羊毛纤维上来回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

“我……不记得我的家在哪里。”

她的波兰语里带着一点英语的尾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绕一圈再回来。

“街道的名字,屋子的样子,谁在门口等我……”

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

“都想不起来。”

炭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们还有时间。”

玛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眼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帐篷外鼓起的帆布,像是透过那层布在看森林和更远的波兰。

“在现在这套东西被推翻之前,”

“这片土地上,谁都谈不上真正自由。”

她话刚说到一半,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紧跟着灌了进来。

“玛莎。”

是温策尔——那个整天裹在棕色呢大衣里、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通讯兵。他先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坐在桌旁的女孩,视线在帕特里夏身上的金属痕迹停顿了一瞬,随即把表情收紧。

“有人想见你。”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散。

“还有——约安娜醒了。”

他补充了一句。

“她也说想跟你聊聊。”

“我知道了。”

玛莎站起身,将披在椅背上的旧呢外套搭在肩上,临出门前又看了帕特里夏一眼。

“先休息。”

“想吃东西就叫人。”

她交代完,才随温策尔一起走出帐篷,冷空气立刻像水一样裹了上来。

——

营地外,林线边缘的一块平地上,几位老人围在一只铁火盆旁。火盆里烧的是拆下来的旧木箱板子,火势不大,却勉强能让他们的手指不至于冻僵。

他们都穿着旧式的军大衣,肩章早被拆掉,只有袖口和领口的式样还能看出旧波兰军队的影子。

看到玛莎过来,几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玛莎同志。”

领头的那位老人先开口,声音因为年纪和寒气显得有些沙哑。

“安杰伊·斯卡沃斯基听说了你干的事之后——”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稳妥的词。

“现在,人不见了。”

火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为锐利。

“我们担心他打算在阅兵那天,”

另外一位瘦高的老人接过话头。

“对索别斯基下手。”

“如果他真的在台上被刺杀——”

第三个人接口,语气里带着老兵对局势的冷静预判:

“局面会瞬间失控。”

“而 KON 很可能,会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

他们看着玛莎,表情里既有敬重,也有直言不讳的重量。

玛莎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白气从她口中吐出,和火盆上腾起的烟混在一起,往上拔去。

“跟我来吧。”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

另一顶帐篷里,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烟草混杂的味道。

约安娜的腿上盖着一条旧军毯,靠在营地临时搭的木床头,看上去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窗布缝隙里灌进来的冷光,照出她面颊上的消瘦。

“听说你醒了,约安娜。”

玛莎掀帘进来时,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

“干得不错。”

她没有绕圈子。

“那批货——对商会来说,是一次不轻的打击。”

约安娜勉强露出一个笑。

“至于你收留的那位‘女鬼’——”

玛莎看了她一眼。

“我们可以稍后单独谈。”

她转身,向帐篷里的几位老人做了介绍:

“这几位——领头的是约泽夫·马利诺夫斯基。”

那老头点了点头,神态像是从军官会议上直接走下来的。

“这位是博莱斯瓦夫·拉泰恰克,还有斯坦尼斯瓦夫·维日比茨基。”

“老波兰军队的人。”

“也是我个人信得过的朋友。”

“更是我们在城里的重要情报来源。”

几位老人彼此点头致意,气氛却一点也不客套。

“索别斯基,很快就要在城里搞他的阅兵。”

约泽夫开口,把话题拉回正题。

“我们刚刚得到一个坏消息。”

“有一个叫安杰伊的老兵,他是索别斯基的旧友。”

“他打算在阅兵的时候,对索别斯基开枪。”

“这势必会引来反扑。”

“而矛头,很可能会指向最近动静最大的,你们互助会。”

“但是……”

约安娜皱起眉,忍不住插话。

“我们已经摧毁了米哈乌送给他阅兵用的那批武器,不是吗?”

“当然。”

博莱斯瓦夫点头。

“你们干掉了他手里最风光的一次展示。”

“这不仅鼓舞了周边那些小股武装和难民组织,也砍了商会的利润链条。”

“但是——”

斯坦尼斯瓦夫接上。

“据说米哈乌已经很快腾出了第二批武器。”

“这后面,不可能只是他自己搞来的。”

“肯定牵扯到别的‘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

“西方的。”

“你的意思是——”

约安娜看向玛莎,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会被报复?”

“互助会一直在接收他们那边过滤出来的伤员和难民。”

她的手下意识抓紧了毯子边缘。

“如果这个循环被打断,整个波兰只会更乱。”

“索别斯基,按理说也不想看到。”

“没错。”

约泽夫点头。

“但是你们现在明显在壮大。”

“你们在收拢伤员、组织民兵、建立自己的粮仓和诊所——”

“在收获人心。”

“这恰好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如果他死掉了,kon后续的掌权人,只会比他更加冷血。”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外头风拍打帆布的声音。

“那你的建议是?”

玛莎打破沉默。

“我们总不能坐在这儿等着枪口对准我们。”

几位老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约泽夫开口:

“我们必须阻止他。”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阻止安杰伊,在阅兵时刺杀索别斯基。”

炭火在铁盆里“啪”的一声炸开一块,火星飞起来,很快又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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