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遭遇战
夜色已经被踩得很碎。
“B3，我想就在这片林子里。”
艾米利亚蹲在一棵冷杉后，用手指点着摊开的等高线地图。呼出的白气落在塑封膜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
“非常靠近坎皮诺斯森林，又离华沙不远。后续侦察、打听消息——都方便。”
几个小队花了几个小时在零下十五度的林间穿行，靴子踩穿一层又一层冻雪，伪装网罩在肩上，像一群在夜色里移动的阴影。到达 B3 网格时，天已经有些放亮。
“这边！”
野狗小队的领队举了举手里的红外信号棒，又立刻掐灭。
山姆·怀特克——个看起来永远睡不饱、却记得每一颗螺栓名字的家伙——把 BAR 轻松地扛在单肩上，另一只手按在旧工兵包上。
“我们发现了一个废弃泵站。”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技术兵那种习惯性的“我已经评估过”的肯定。
“墙体完好，用的是波兰人那种老式厚砖，外面还浇了层水泥壳。”
“结构干净，视野适中，离小河不远。”
他耸耸肩：
“基本上——拎包入住。”
“很好。”
艾米利亚直起身，看向那块隐在林木间的暗影：一栋半埋在土里的矮建筑，水泥外墙上长出斑驳苔藓，铁门挂着生锈的锁，但锁环早已被谁粗暴剪断。
“所有人隐蔽接近。”
乔治·金已经开始安排人手。他扯了扯围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朝身边一名美国兵摆手。
“James，带三个人，先搞一圈单兵掩体。”
他指了指泵站外缘那片空地：
“围着泵站打一圈散兵坑、低矮掩体，注意遮蔽火力扇区。”
“我们要围着这地方做基本加固，把它变成我们的临时 C2（指挥控制点）。”
“剩下的人，先把 VIP 运进去。”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口被推到林缘的金属箱，正趴在两副简易雪橇上，被四个人一前一后拖着。
“还有——我们得找辆能拖动这玩意儿的车。”
“拖拉机、军卡、甚至他妈的马车都行。”
“武器检查。”
他顺口吼了一声，周围立刻传来栓机、推弹匣、轻敲保险扳机的细微声音。
艾米利亚半弯着腰，从一棵树后挪到他旁边，抬眼扫了一圈已经开始分散警戒的身影。
“乔治，路上有没有撞见什么？”
“平民目标——几乎没有。”
乔治靠在树干上，压低声音。
“辐射把这块清得差不多了，该跑的都跑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本记事本，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案和坐标点。
“但我们在路边树上发现了一些痕迹。”
“有些树皮被刀从侧面划过一刀，看上去像随手乱刻——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用指节敲了敲记事本。
“Philip Grant，那个 SAS 的家伙，你知道的。”
“他说这更像是某种猎人或者侦察兵用的‘路标’——不显眼，只有内行才看得懂。”
“我们沿路又找到了一处类似的标记。”
“波兰军队？”
艾米利亚皱了皱眉。
“我不这么想。”
乔治把记事本塞回口袋，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兜，从里面捏出一个冰凉的金属件。
他摊开手心递过去。
“我还捡到这玩意儿。”
那是一只磨得发亮的 D 型环扣，上面还有磨损留下的细小划痕。
艾米利亚一眼认出来，眉心顿时拧得更紧。
“降落伞吊带的 D-ring。”
“苏军空降兵的规格。”
“对。”
乔治点头。
“而且——”
“附近没有成型脚印。”
“没有烟头，没有食物残渣，没有拖曳痕。”
“就像人从天上掉下来后，踩着石头和树根走了一段，把自己从雪里抹掉。”
“只剩下这两个东西：树上的记号，还有这个。”
他捏了捏指间的 D-ring，把它重新塞回兜里：
“俄国人也在这片树林里活动。”
艾米利亚抬眼看了看头顶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梢，又看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华沙光晕。
“我会通知捷克那边的指挥。”
她用拇指轻轻推了推对讲机的开关。
“让猎人小队在外圈拉开防线，多布几道明暗观察哨。”
“我们不能让俄国人在我们前面找到她。”
她压低声音，尾音却很冷：
“也不能在这里，先被他们找到。”
泵站铁门被撬开一条缝时，第一股钻出来的不是暖气，而是冷风，裹着湿泥、铁锈和陈年油污的味道。
进去之后，野狗小队已经把这里折腾得七七八八。
原本裸露在墙上的电线被重新理了走线，几个旧式配电箱被撬开，临时接上了他们从飞机上拖下来的小柴油发电机。窗户被木板、沙袋和砖块封死，只在合适的角度留出窄窄的射击孔，孔外还加了遮光处理，保证夜里哪怕有人在屋里点灯，外头也看不到一丝光线。
几名小队长挤在一间原本是维修工工具间的小房里，灯光换成了红罩小灯，墙上已经被贴满了手绘地图和频率表。唯一的电台摆在一张油渍斑斑的工作台上，天线线缆顺着墙根钻了出去。
“做得很顺利。”
电台那端传来斯蒂文略带鼻音的嗓音，混着远处某种空调或风机的低鸣。
“呼，如果不是后舱那口金属棺材，我真情愿让你们坐飞机从三千米跳下来，省得摔成这样。”
他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了回去。
“波兰那边的新政府，正在筹备搞一场不小的阅兵。”
“到时候，八成会有别的幺蛾子一起冒头。”
“我们就借这个窗口——绕开他们的注意力，找到目标，把她带回去。”
艾米利亚单膝跪在桌边，耳机压在耳廓上，夹着耳麦的那只手戴着半截手套，指关节冻得有点发白。
“珊瑚，这里是狮鹫小队。”
“我们在目标扇区附近发现俄军活动迹象。”
“现在位置 B3，猎人已经前出放哨，我们担心有暴露风险。”
“以现在的现状——”
她压低嗓音。
“无论是主动找俄国人，还是直接去摸目标，都太冒进。”
“带着这大家伙在林子里跑，反侦察基本谈不上。”
“敌人在暗处，我们这边像一块会喘气的铁块。”
电台里沉默了两秒，才响起珊瑚的声音。她那头像是在一间地下室里，说话带着一点回声。
“你说得对。”
“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我这边也刚收到情报——”
她顿了顿。
“他们国内出了一点状况。”
“有名的一个海军将军被突然抓了，莫斯科前几天开始部分戒严。”
“在这种气氛下，他们派出来的小队……”
她的声音更冷了一些。
“基本都是悍不畏死的疯子。”
“你们一旦和他们正面接触，千万不要指望他们先退。”
“所以——”
她接着道：
“如果被发现，立刻转移据点。”
“狮鹫负责殿后，掩护‘货物’转移。”
“我会在你们活动半径内，再给你们准备几处备选 C2 点。”
“你们只管记坐标，随时准备拔营。”
她停了一下，换了个更轻一点的语气：
“时间不多了，这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
“在你们附近的坎皮诺斯森林里，有一个本地组织藏了很久。”
“他们，很可能知道目标的落脚点。”
“拜访一下他们。”
“方式你们自己挑——不用向我请示。”
“只要你们认为有必要，就做。”
“收到。”
艾米利亚简单应了一声。
“和我保持联系。”
“我会尽量给你们情报和后勤支持。”
“在获取目标之后，按预案往南，罗兹以东。”
“有一条简易跑道，我们会在那里安排伪装机分批接你们撤离。”
“就这样。珊瑚 out。”
——
“头儿。”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连敲门都顾不上，直接推门探头进来，呼出的白气在门框边炸开。
“猎人小队报告——他们遭遇不明武装单元。”
他简短地用英语报完，又自动换成公共语：
“已经发生交火。”
艾米利亚和乔治、山姆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伸手去扭电台的旋钮。
“接猎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示意先切掉外线。斯蒂文的频道被关掉，屋里只剩下他们自己的内部通话。
“猎人一号，这里是狮鹫。”
电流杂音之后，是断续的破空声音，被压到很低。
“敌人情况？”
“人数不明。”
猎人领队的声音里带着短促的喘息。
“轻重火力配置合理，点射很克制——不像土匪。”
“我们推测是侦察分队，从林线外沿靠过来。”
“正在试探我们设的观察哨。”
“俄国人？”
乔治低声问了一句，虽然答案多半已经写在脸上。
“我们还没听到俄语。”
猎人那头道。
“但从节奏看……更像是受过正牌训练的。”
“根本不像在乱打。”
“应该是顺着线索，一路摸到这里来的。”
“现在卡在林地外围。”
艾米利亚吸了一口凉气，让脑子在这几句话之间飞快转了一圈。
“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
她缓缓说。
“也不能让他们沿着猎人的脚印，找到这座泵站。”
她把目光转向乔治。
“你带人穿插。”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在下命令。
“利用林子和地形，从侧翼和后方咬住他们。”
“务必要把这伙人留在 B3 外圈。”
“明白。”
乔治已经一边点头，一边扣上头盔的下巴带，顺手从墙边拿起自己的步枪。
“整支班轻装出击，夜视仪按纪律，用的时候才开。”
他扭头冲门口一吼：
“风暴小队，丢弃所有辎重，准备战斗，携弹两倍标准装，一分钟！”
外面立刻响起一阵杂乱却不慌乱的脚步声，金属扣件撞击、弹匣入槽、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