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不忠不义
夜色将尽,广场一带却亮得像白昼。探照灯把皮乌苏德斯基广场周围刷得一片惨白,灯光在冻得发硬的石板和铁轨上拉出刺眼的反光,士兵和工作人员在其间穿梭,吐出的白气一团团往上散。
玛莎和一个年轻的互助会成员蜷在远处一幢老楼的高层,屋里没开灯,只靠窗外光线映出一点轮廓。玻璃上结着霜,她用袖子擦开一块,举起望远镜,注视着广场上的一切。
身边的年轻人叫安德烈,这些年一直留在华沙城里,用送货、修东西的身份给互助会输送物资和情报。此刻他也趴在窗沿边,手里攥着一副旧军用望远镜,手指冻得发红。
“听我说,他应该在酒店里。”
安德烈用望远镜比了比方向,语气里带着种笃定。
“他一直念叨那个房间。”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维多利亚酒店黑色的轮廓立在广场一侧,几间房间还亮着灯。
“从那里——你看。”
“正对主席台。”
“往台上开一枪,再合适不过。”
“安德烈,你看那边。”
玛莎调整了一下倍率,指向酒店另一侧。
“那间房,有点不一样。”
那是紧挨着“理想射界”的一扇窗,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可能住着什么重要人物。”
安德烈眯着眼,用力拧了拧对焦环。
“也可能是预留房间。”
话音刚落,紧邻的阳台上忽然有人推门而出——一个女孩裹着厚实的外套,探身看了会儿广场,呼出的白气在她脸前朦朦胧胧,然后又缩回房间。
“看吧,”安德烈小声道,“八成是哪位要人的千金。”
“现在住在那里的,可不只是本地人。”
“还有一堆外国记者。”
玛莎没有接这话,只把望远镜移向更高处——沿着酒店屋檐和附近几幢高楼的屋顶缓缓扫过去。
“索别斯基不可能不防这一手。”
她低声说。
“这附近所有制高点,不可能没有狙击哨。”
果然,在一栋大楼的屋顶边缘,一个裹着白色伪装披风的黑影正缓慢移动,偶尔停下,把什么东西支在女儿墙上观察。
“他应该就住在那片区域。”
安德烈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冻得发麻的眼角。
“问题是——我们怎么靠过去?”
他看了一眼街口。
“广场周边的最好位置早就戒严了。”
“再过几个小时,阅兵就要开始。”
街道出口已经架起了机枪和检查哨,轻型坦克和装甲车横在路口,宪兵和 KON 的军官来回巡逻——任何试图接近酒店的人都会被拦下盘问。
“所以我们要两手准备。”
玛莎把望远镜放在腿上,拉开身边那只旧木箱,从里面抽出一支用布油包裹着的步枪。
她把布条解开——是支改装过的美国 M1903 春田,枪托被打磨得很旧,枪管上套着简易消焰器,装着一副老式光学瞄准镜。
“安德烈,从这间屋子,到那家酒店的正面,距离大概六百多米。”
她把枪轻轻搁在窗台边,调了一下脚架高度,侧头看回他。
“春田能打得到。”
“视线也够。”
“你在这里校准好。”
“如果我没能成功说服他——”
“你要从这儿,阻止他。”
“射击我们的人?”
安德烈愣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
“玛莎同志,那……”
“那可是我们的同志。”
“这是最坏的情况。”
玛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他要是开枪杀了索别斯基,”
“这座城市不会迎来解放。”
“只会迎来一场更疯狂的报复。”
她看着安德烈,目光压得很低,却格外锋利。
“到时候,倒霉的不是那些坐装甲车里的家伙。”
“而是还在城外林子里挨冻、挨饿的人。”
安德烈咬着牙,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支狙击步枪。枪托冰凉沉重,他握上去的那一刻,手指竟微微发抖。
“玛莎……”
他低声道。
“我怕我没有勇气,对自己人开枪。”
“那就想一想林子里的那些人。”
玛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想想那些被炸塌房子的家庭,那些躲在废墟里过冬的孩子。”
“如果因为我们袖手旁观,引来的是一轮清洗,那才是你我都承受不起的代价。”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收回一点锋芒。
“记住。”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我会尽力先去跟他谈。”
街对面,广场上的灯光愈发耀眼,礼炮车已经就位,军乐队在寒风中试奏,铜号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华沙的寒气顺着街口往上顶,零下十五度的空气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干涩。
玛莎拢紧了身上的旧呢大衣,尽量把自己缩小到一个不起眼的轮廓。
她靠着自己瘦小的身体,贴着墙根一点点移动,在封锁线外画出了一个弧。
正面路口被军车、宪兵和钢板拦得死死的,她便从背街的小胡同钻过去——跨过垃圾桶,沿着还没来得及清雪的后巷,顺着一段防火梯爬上去,再从屋顶趴下身,摸到下一条巷子出口。
她太瘦,太矮,披着一件大人改小的旧棉衣,远看就像散场后走丢的某个小孩。
这正好。
即使被发现,只要控制呼吸,不露出那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眼神,只要让士兵相信她是个乱跑的孩子,最多也就是一脸不耐烦地把她扔回街角——而不是当成一个来刺杀国家元首的危险元素。
——
与此同时。
维多利亚酒店高层的一间房里,空气冷得像刚刚撒了石灰。
安杰伊用打火机烤了烤手,又把绳子在贝娅塔的手腕上系紧了一道。粗糙的麻绳勒在她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上,留下一圈迅速泛红的痕迹。
“听着,金丝雀。”
安杰伊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已经磨得起毛边的小册子——旧式士兵证。他翻开给绑在椅子上的贝娅塔看了一眼。
“这是楼下那个人的证件。”
纸页上是一张年轻得几乎认不出的照片,旁边盖着已经褪色的章。
“索别斯基的旧军证。”
他又从胸口掏出一只老式怀表,黄铜外壳被岁月和汗水磨得发暗。
“这个——是在柏林,一家钟表店里,他买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分开的时候,他塞给我。”
“说里面或许有些东西,只有他和我懂。”
“要是有一天你想寻求救赎,也许能从这里面翻出点什么。”
“你如果做不到,就交给玛莎,玛莎·阿列克谢耶芙娜·诺维科娃。”
“她也许有办法。”
“你没必要这样。”
贝娅塔盯着他,看得很认真。
“放开我。”
“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别无选择。”
安杰伊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什么,肩膀微微一抖,语调却没有抬高。
“我没法这样活下去。”
他的一只眼已经失明,眼球仍会转动,却只剩浑浊的反光。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则像被什么钉死在过去。
“他最后是被抓住、审判——”
“还是他赢了,能站在台上再讲十年八年……”
他轻轻摇了摇头。
“对我来说,都不是重点。”
“我只要在这之前,”
“亲手杀了他。”
那是一种没有观众、也不需要别人理解的固执。
——
同一栋楼的低层,另一场追逐正在进行。
“站住!小鬼!”
几个穿着西装、戴着安保徽章的保安在走廊里狂奔,皮鞋在地毯边缘踩出一串急促的闷响,试图抓住那个乱窜的小影子。
玛莎一头扎进一间还在准备的空房间,门里堆着半开的行李和打包好的台布。她脚下几乎没停,借着窗台的高度,一个翻身就上了阳台栏杆,趁着保安还没挤进门的空当,侧身一跃,跃到了隔壁阳台的铁扶手上。
铁栏杆被冻得发冰,她的手指一贴上去就像被刀划了一道,险些没抓住。
她咬牙稳住身形,趁着隔壁房间没人,赶紧翻进窗里,又从房内的维修通道门钻进狭窄的楼梯间。
“在那边!”
身后传来保安的喊声。
脚步声紧随其后,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回响。
几秒钟后,几个成年男人一拥而上,在拐角处把她扑倒在地。她被扑得眼前一黑,下意识缩起胳膊护住头,却怎么也挣不开几百斤重叠起来的力量。
“这是谁家的孩子?”
有人气喘吁吁。
“跑到维多利亚酒店里面来捣乱!”
玛莎侧过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针。时间正在往前挪,每一格都像在往她的喉咙上压。她的胸口急促起伏,却故意没有反抗得太凶,只发出和她这个年龄相符、带点惊慌的声音。
“报告,这里是二楼。”
其中一个保安一边掏对讲机,一边把她的两只手腕扣在一起。
“抓到一个小鬼。”
“这边是大堂。”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先带下来,等阅兵结束再说。”
“给点零食,别让她乱跑就行了。”
“收到。”
“走吧,小鬼。”
其中一人拽住她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算你今天运气好。”
玛莎被几双手七手八脚地推搡着往楼下拖去,视线却还在努力往楼上、往外瞟——那里,是她本该到达的高度与角度。
天色越来越亮,广场的乐队已经开始试奏,铜管的冷响顺着楼缝灌进来。
再过不久,索别斯基就会站上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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