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边缘:灰城 第一幕-灰烬中的心跳

第五节 难民潮

从库鲁夫到华沙的道路仿佛一条绵延无尽的灰色长河,拥堵着成千上万的难民。

柏油被日头烤得发软,车辙里积着发亮的油光;破碎路面坑洼不断,跳得一辆辆老车叮当直响。

卡车冒着蓝烟,Nysa面包车塞满了人,顶上绑着床垫、锅碗瓢盆,连一台吱呀作响的手摇缝纫机也用绳子吊在车尾。更多的人徒步,肩上搭毯子,拖着箱子,或者推着吱吱响的婴儿车。潮热混着汗味、汽油味与消毒粉味,压得人心口发闷。孩子的哭声一阵阵钻进车窗,又被热风吹散。

哈莉娜夹着父亲的手,蜷在Żuk小卡的车厢里;她母亲把门板担架下垫着毯子,隔几分钟给病人润润唇。鲁德尔在方向盘后死死盯着前车尾灯,指节不自觉发白。温策尔叼着“Mocne”,烟头时明时暗,眯着眼扫外面的队伍。

“先生,行行好,搭个便车吧。”一个抱孩的妇女挨车敲窗,嗓子嘶哑。孩子脑袋软软地靠在她肩窝。

温策尔伸手按住鲁德尔的胳膊,摇了摇头,又把自己水壶递出去一小口:“孩子先喝。”妇女连声道谢,转身又投进人流里。

“kurwa……库鲁夫像被掏空了,可这儿海一样的脑袋。”温策尔把烟灰弹出窗外,“一会儿咱俩换手,到点你们俩下车,该走程序就走程序。”

鲁德尔点点头。他瞥见路边不少人皮肤苍白,紫黑色出血点在胳膊上星星点点;有人头发一撮撮脱落,有人扶着路桩吐得直干呕。更多人戴着各式面具,或者干脆用湿布蒙着口鼻,试图挡住看不见的尘。

“记着,小子。”温策尔压低声,“政府肯定接不了这么多人。你得想法跟他们周旋,把姑娘她爸弄进城。”

鲁德尔摸了摸身上,几个防毒面具,还有他母亲给他的呢子大衣,就这么些家当。

前方路肩,一堆人围着一台老Vef短波收音机。几节干电池勉强把它推活,沙沙的噪音夹出零碎的人声。“ 靠边,车上没电台。”车慢慢蹭到边上,探头去听。

“……巴黎……慕尼黑……确认遭到……高热冲击波……辐射……”

“……苏联发射弹道导弹……目标包括伦敦、布鲁塞尔、罗马……北约反击……莫斯科东部…………”

不是救援,不是粮车调度,不是边境开放,而是一份末日清单。圈子里有人呆呆地站着,忽然“哐啷”一脚把破铁罐踢飞,砸在油桶上震得人心口一颤。

“疯了!他们全他妈疯了!”光头男人红着眼骂。

“不能往南!南边也炸了!”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抱头痛哭,“都炸了!”

“往北!去格但斯克!丹麦有船!”几个年轻人推搡着要挤出车阵。

“我妹在莫斯科留学——我得去找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脸色煞白,挣脱妻子的手,跌跌撞撞往东侧的田埂走去。

车厢里,哈莉娜伸手从帘子缝抓住鲁德尔的胳膊。温策尔长吸一口烟,低声道:“西面也躲不过去。想走远门的,醒醒吧。”

鲁德尔没回话,只把车挪回队伍。胸口发紧,什么伦敦、罗马他不懂,但他懂一个事实:想离开,难如登天。

“有传言说有人民军也开始接受波兰难民,但基本现在都支离破碎的编制,自身的承载能力已经极度有限。”

车辆跟着队伍缓缓前进。

这群穿着破旧军服、手臂上绑着商会徽章的地痞,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满脸堆笑,轻松的倚在哨卡旁边,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军服,背着突击步枪,手中拎着一瓶啤酒,腰间挂着防毒面具:“想过这里,得交保护费。”

走在边上的难民纷纷掏出身上的财物,沉默地递给这些流氓。

“你,你留下。”几个人冲着难民中的几个年轻女人开始动手动脚,他们开始搜身、调戏、撕扯,仿佛没人能管得了他们。两个年轻人,冲上前去,用手推开在前面的难民,冲着这几个流氓大声抗议:“嘿!你们凭什么欺负这些可怜的人?”

然而,他们的勇气并没有换来感激或者流氓的退却,却很快换来了血与痛。几人似笑非笑的将二人架在了一边。被狠狠地踢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在身上,“小子,这次绕你一命,反正你们也活不久。”

“你这么义气,要不替她们陪个酒?”

他只记得自己被人一脚踹翻,脸埋进泥里,耳边是他们的笑声。他口袋里的所有财物都被抢走,连仅剩的一点食物也被夺去。

有人啐了一口,“下次记得闭嘴,英雄。”

温策尔在副驾驶抱着那杆莫辛纳甘,眼睛没有离开这几人。“鲁德尔,记住这几人。这场灾难救了他们。”

为首的顺着目光望进来,对上那支黑洞洞的枪口,像被火苗烫了一下,别开脸,他不确定自己怕的是目光,还是那杆老枪的钢。

“欢迎收听华沙之声广播电台,这里是您的忠诚朋友,每时每刻陪伴您的左右……

现在为您带来最新的重要消息:波兰西部地区发生重大军事事件,以第11师师长马莎为首的一批军官拒绝接受中央委员会的改编命令,宣布自立。我们要明确指出,凡是不愿支持自己民族统一事业的人,都注定会被历史所遗忘和抛弃。

与此同时,我们向所有位于波兹南以西地区的受灾群众发布紧急通告,请大家立刻向华沙周边靠拢。民族救国委员会(KON)已经在华沙附近设立了多个医疗和救援站,等待着每一位忠诚的波兰同胞前来接受救治与援助。另外,罗兹、琴斯托霍瓦等城市和周边省份目前均已全面由KON控制,各地区社会秩序稳定,请广大市民安心生活,并配合当地政府的管理……”清晨。人潮继续移动。

一旁广播里传来的声音铿锵有力、情绪激昂,甚至盖过了难民队伍中人们低声的议论与焦虑的叹息。

“我们快到了。”温策尔眯眼,“把车停远点。我不想他们把我的车掰成零件。”

鲁德尔把车靠到路肩,熄火。几人卸下家当。哈莉娜扶着父亲,低声安抚;她母亲抱着帆布包,眼睛一直盯着远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阴冷的戒严景象:军队严密地把守着城市边界,重重哨卡后,坦克与机甲冰冷地排列着,炮管与枪口黑洞洞地指向队伍。难民们形成了一条长达数公里的等待队伍,有些人甚至在路旁搭起简易帐篷,生起微弱的篝火。

鲁德尔将车上的家当拽下。“温策尔老头儿,这里我们离开?”

温策尔摇摇头“看。”他伸手指了指远处。

外面卡尔切夫的哨卡前,卫兵们严格地检查着每一个前往华沙的难民。漫长的队伍蜿蜒缓慢,士兵们的吆喝、哨声与难民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而紧张的气氛。

士兵们戴着防毒面具和全封闭护盔,身穿涂有编号的灰黑色制服。他们大声命令着,动作冷漠而迅速,逐个进行驱赶、分流和检查。

“这些人做了严格措施,够呛能把他送进去。”温策尔大拇指指了指后座。

哈莉娜有些心焦,没说话。

“小子过来,今天晚上,咱们两个想想办法。现在先把帐篷拉起来,开了一天车了,我们的病号还需要照顾。”

“我去支帐篷。”鲁德尔把铝杆抽出来。

“去吧。”温策尔把莫辛挪到腿上,眼神仍不离队伍,“小子,这群流氓不会讲道理,大抵只有有用的人能进城。”

Żuk旁,一顶小帐篷慢慢立起。锅里的水咕嘟作响,消毒粉的味道淡淡浮起来。哈莉娜把湿毛巾拧干,轻轻替父亲擦额角。

“今晚先让他睡踏实。”他把烟捻灭,朝鲁德尔招手,“天黑后,我们去抓个舌头。”

天空,灰色的阴云如同沉重的幕布一般笼罩着大地,隐隐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模糊不清,勉强辨认出现在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第六节 见缝插针

夜热未退。芦苇与沙松在热风里轻轻擦响,远处哨卡的探照灯像苍白的刷子,隔几分钟就把河堤和路基扫一遍。

蚊子绕着汗味嗡嗡打圈,草丛里偶有蛙声。近处一丛柳的背阴处,一名穿人民军斑点作训服的士兵踉跄爬上小丘,背上斜挎着一支RPK轻机枪,走路带着酒气。

“快别跟我扯淡,劳资喝多了,要尿。”他一手扶树,一手解裤带,朝坡下晃晃悠悠放水。

“别动。”冰凉的金属抵上后背。鲁德尔攥着“解放者”,声音压到最轻,“站住。”

士兵的肩胛立刻僵住,身下的水流也戛然而止,脖筋绷得像弦:“你知道你在劫谁?你这煞笔?”

“少废话。”阴影里又一支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温策尔从黑暗里挪出半步,莫辛纳甘的前准星稳稳停在对方侧脸,

士兵咬牙,把RPK的背带一拎,轻放在草地上,手举过头:“你拿着个烧火棍就想吓我?你饿疯了?”

“把枪慢慢取下,双手两指捏着背带,放地上。试试我这老铁会不会把你脑袋开花?”

“捡起来。”温策尔不理他,低声冲鲁德尔说。鲁德尔把机枪抱起。

“往前走。”温策尔把枪口往前顶了顶,“慢,别回头。早晨放你走。”

他们把士兵押到一片草丛掩映的洼地。河风带着潮腥。温策尔开口:“站住,别转身。现在回答问题。每多说一个屁话,我就用枪托教你老实。”

士兵哼了一声,仍举着手。

“华沙边上这圈兵,什么来路?”

“——KON的后勤部队。”士兵嗓子发干,“分流难民,筛人,守桥。”

“怎么溜过去?”温策尔问。

“你们溜不过去。”士兵喘了一口,“他们发新证。没证进城也要被逮。”

“怎么通过分流?”

“年轻、壮、没病的男的——编民兵、劳工队。女的、老人、娃,先难民营。”

“营在哪儿?”

“我……不知道。听说往东北。”士兵声音虚,“车队送,标了号。”

“告诉我们怎么绕过去。证件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士兵沉默了几秒,草叶在他脚边轻晃。他咬了咬牙:“巡逻有间隔,河堤和便道交替。正常过是不可能的……听说——只是听说普拉加这边有下水道的旧口。偶尔有人进出——我只听过,不知道口子在哪。”

“很好。”温策尔的枪口下了一分,“你当了多久岗?”

“今晚三更。”士兵说,“换岗在一点半,巡逻每二十分钟一轮,河堤一队,道路一队。”

“口令?”温策尔又问。

“……今天改成‘山葵’和‘战舰’。”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吐出来,“对两回。”

“行了。”温策尔用枪管点了点他肩窝,“蹲下,手放头后。”

“鲁德尔把枪给我。”二人换枪

温策尔将RPK的机匣盖掀开,抽出复进簧和机框,整套塞进自己的帆布袋,又把弹匣里的子弹倒进另一袋。机枪空空地躺在地上,只剩一个空架子。

“别乱来,老头儿。”鲁德尔压低声,嘴唇有点发干,“我们说了放他。”

“我有数。”温策尔把莫辛稍稍移开两寸,“你现在听好,士兵。”

士兵呼吸放慢,仍不敢乱动。

“天亮前你会拿回你的枪——空枪。”温策尔说,“我们会把你捆两圈、塞个抹布,不让你半夜去喊人。太阳一出来,我们把绳子留出活扣,你一挣就能出来。你回去说你追了偷鸡贼,把脚崴了,枪撞散了。明白?”

士兵喉结滚了一下:“你们……到底想干嘛?”

“求条活路。”温策尔淡淡“进城。”

“那你们最好别走正门。”士兵苦笑了一下,“他们很严格。”

“谢了。”鲁德尔把“解放者”收回怀里

“我也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士兵哑着嗓子说,“今天看到你们就当没看见。”

温策尔用麻绳利索地捆了两道,塞了团布条在他嘴里,把人按在草窝里,又把空机枪推到他身边:“明早自个儿编个像样的故事。”

“回营地。”他对鲁德尔使了个眼色。

温策尔压低声音:“口令有了,巡逻间隔有了,捷径下水道有了。小子,一会和我去找他说的那个下水道,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走正规途径,让姑娘他们走下水道,我跟着。“

鲁德尔点点头,二人开始搜寻

——

“应该就是这儿。”温策尔指着河堤下的混凝土排水口。干涸的槽底布着裂纹,口沿钉着生锈的钢梯。正说间,里头晃出两束手电——两个男人猫着腰从黑里探出半身,低声交谈几句又缩了回去。光圈扫过一排宽轨枕,铁件叮当,回声空得发冷。

“真敢修。”鲁德尔压低声,“一辆车都能挤进去。”

“未必是排水。”温策尔眯眼,“像工务隧道。华沙这几年不是老在挖‘新工程’嘛。”他把位置在脑子里又刻一遍,拍了拍鲁德尔的肩,“看够了,先回。”

营地里,火堆的火焰不高,烟里带着潮草味。

哈莉娜裹着毯子守在旁边,另一家人挤在一辆手推车边,一个满头白发、披着旧斗篷的老者刚落脚,家人围起,男人利索地点亮一盏破油灯,光影把他们的疲色都描出来。过不多会儿,小铁锅里咕嘟作响,面汤的香气抖着肚皮。

“盯紧点,小子。”温策尔把枪从背上取下,扣在膝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

老人见两人回来,没起身,只抬手招呼。

“恩斯特,温策尔,你们回来了。”哈莉娜抬头,眼里有光。

“周围看了圈。”温策尔扫了扫旁家,“这儿不便细说。”

“这位是西蒙,西蒙·维尼茨基。”哈莉娜介绍,“他们刚到。”

手推车旁的地铺上躺着两个孩子,脸色蜡白,瘦得皮包骨。温策尔把枪扣回肩上,蹲下瞧了眼臂弯上的紫斑,摇头:“辐射斑。给碘片没有?”

“只剩两片。”哈莉娜从怀里掏出小瓶,指尖绷得发白。

“别分。”温策尔压低,“用水先洗洗。”

“来,喝点热的。”老者笑着把搪瓷碗推过来,“不多,但是热的。”

“谢谢。”鲁德尔接过,碗沿烫手。

“我分了一些罐头给他们。”哈莉娜补了一句。

“西蒙·维尼茨基,以前修钟表。”老人伸手,指节细而硬。

“鲁德尔,……算工人。”鲁德尔和他握了握,相视一笑。

“温策尔,奥斯特罗夫斯基。”温策尔面无表情接过第二碗,顺手点上烟,火星在夜里一闪。

“恩斯特,你还年轻,能混进去。”西蒙压低嗓子,“可我们这些老骨头和病号……怕是难。”

他端着碗暖着手,目光落回两个孙子。孩子蜷在毯里轻颤,睫毛上结了汗珠。

“我们出发时一共十三个。”他声音发抖,“现在只剩五个。”

他叹气,让鲁德尔摸摸孩子的额头,烧得发烫。手臂上紫斑深得发黑。

“我们唯一的盼头,是进城找大夫。”他低声说,“可那群拦路的混账让我们去难民营;要进城,要钱——我们哪来的钱。”

鲁德尔看向温策尔。温策尔没回,起身把孩子的袖口又拉上一指,沉了三秒:“没药撑不了几天。”

西蒙把碗里的汤喝尽,碗底亮了一圈灯影。他的儿子也只“唉”了一声,不再言语。

“你们两个过来。”温策尔向火影外一指。

哈莉娜与鲁德尔立刻靠近。

“明儿一早,”温策尔压着声音,“恩斯特你走正口,接受检查,你身体好,能过。姑娘跟我走,带你父亲。我们找到了第二条路。”

鲁德尔回头看了一眼西蒙的孙子,咬牙:“我想想办法,把他们也带上。”

“你先想清楚姑娘一家。”温策尔摇头,“带两个孩子,风险翻倍。”

“我们要救人。”哈莉娜抬眼。

“这是对的。”鲁德尔接上,“我去正口领个临时牌子,再往里接应你们。孩子我背一个。”

“ah,kurwa……”温策尔低低骂了句,抬手抹脸,“操了。。行。那就这样分,你先练练进去的台词。进了城,你想办法找里面的St. Anastazja Monastery,我有个老朋友在那里,等我把人带出来。孩子只带一个,另一个我想别的法子。”

他停了停,“口令由我来说,那条口子能过担架,但别带太多家当。我们想办法偷着进去。“

火堆噼啪了一声,星子蹿起又落回灰里。远处探照灯扫过堤梢,柳叶翻出一层银。西蒙把孩子往里又裹紧一点,冲这边点点头。

温策尔丢掉烟头,用靴跟碾灭,“天亮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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